黑暗,粘稠的,带着硫磺与金属锈蚀混合气味的黑暗,包裹着一切。
凌玄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也不知道“飞”了多久。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只残留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紧紧依附在那枚微微震颤、散发着清凉庇护之意的道墟印上,任凭它牵引着这具破碎的躯壳,在光怪陆离、充满撕裂感的空间乱流与仙墟碎片之间,无目的地飘荡、坠落。
每一次轻微的空间波动掠过身体,都带来千刀万剐般的剧痛。强行提升又骤遭重创的元婴萎靡暗淡,悬浮在布满裂痕的紫府中,如同风化的石雕。经脉中,那些不久前还奔腾咆哮的元婴巅峰灵力,此刻已十不存一,只剩下些许灼热的、带着鸿蒙气息与仙灵残气的能量余烬,在干涸的河道里无力地流淌,所过之处,带来的是灼烧与空虚交织的痛苦。
最严重的是那道基之伤。丹田深处,那枚鸿蒙道基残片彻底沉寂了,表面的裂痕似乎扩大了些许,黯淡无光,如同耗尽了所有力量的星辰残骸。强行催动、献祭、乃至最后孤注一掷的爆发,几乎透支了它与凌玄本源之间那脆弱的联系。此刻的它,更像是一块冰冷的、沉重的外来异物,沉沉压在道基之上,带来持续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个纪元。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将凌玄从半昏迷的混沌中惊醒。刺骨的冰寒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侵入破损的道袍,渗透肌肤,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也刺激得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不是水。触感粘稠而沉重,带着浓郁的土腥气和一种……微弱的、驳杂的灵气波动。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片广袤的、暗银色的“沼泽”之中。说是沼泽,却不见淤泥水草,只有缓缓流动的、宛如水银般沉重的暗银色流体,其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各色微光的晶体碎屑和尘埃。流体并不深,仅能淹没半个身体,下方是坚硬光滑的、不知名的岩石基底。
“这是……星尘淤积带?”凌玄模糊的记忆中闪过一个名词。界外仙墟某些区域,由于空间结构长期不稳定,会从虚空中吸附、沉淀下各种破碎的星辰尘埃、灵气结晶碎片以及空间微粒,经年累月,形成这种独特的地貌。此地灵气虽然驳杂稀薄,但胜在相对稳定,能隔绝大部分神念的粗暴扫描,是重伤者勉强藏身的无奈选择。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从这冰冷的星尘流体中爬出,踉跄着靠在一块半浸在流体中的、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巨石后面。巨石能提供一点可怜的遮蔽。他背靠冰冷的石面,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内腑,带来铁锈般的血腥味。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道袍,沾满了暗银色的粘稠流体和黑色的污渍,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
必须尽快疗伤,哪怕只是稳定住不再恶化……凌玄颤抖着手,再次尝试去够腰间的储物袋。这一次,手指终于触碰到了系绳。他心中微松,正欲解开——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平和、仿佛带着洗涤人心魔力的佛号,毫无征兆地,在这片死寂的星尘淤积带上空响起。
不是血衣使徒那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冰冷恶意,也不是邪修们贪婪暴戾的神念扫描。这声音中正平和,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信服的慈悲与庄严,如同暮鼓晨钟,敲在人心最疲惫、最渴望安宁的角落。
然而,凌玄却在听到这声佛号的瞬间,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刚刚生出的一丝松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比面对血衣使徒时更深的寒意与警惕!不是恐惧力量,而是警惕这声音背后所代表的……“意味”。
他猛地抬头。
只见上空那永恒昏黄、被破碎空间折射出诡异光晕的天幕下,不知何时,悄然悬浮着五道身影。
为首之人,脚踏一朵缓缓旋转的、纯粹由乳白色灵光凝聚而成的九品莲台。莲台光芒柔和,洒落清辉,将他周身映照得纤尘不染。此人看面相约莫三十许,头戴七星冠,身披月白道袍,袍袖宽大,以银线绣着周天星辰与祥云纹路,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搭在臂弯。他面容俊朗,眉目温和,三缕长须垂胸,嘴角天然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淡淡笑意,周身气息圆融中正,隐隐与天地相合,竟是元婴后期的修为!而且根基扎实,气息凝练,绝非凌玄这种强行提升可比。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悬浮的一盏青铜古灯。灯焰仅豆大,呈青白色,静静燃烧,却散发出一种稳固神魂、辟易外邪的祥和之光,显然是一件难得的静心守神类法宝。
在此人身后,略低半个身位,侍立着四名修士。皆着款式相近、但纹饰稍简的淡青色道袍,背负长剑,气息凌厉,目光如电,修为赫然都在金丹巅峰!四人站位暗合四象,隐隐将下方凌玄所有可能遁走的方向,都纳入了掌控之中。
这五人甫一出现,并未立刻落下,也未散发任何敌意或威压,只是静静悬浮,那为首的俊朗道人目光温和地落在凌玄身上,仿佛在看一个迷途的、需要指引的后辈。
“道友有礼。”俊朗道人微微一笑,声音清越,再次开口,“贫道玉衡子,蒙恩师清玄道尊不弃,收录门下,忝为记名。这几位是贫道的同门师弟。我等巡游界外,偶经此地,见煞气冲霄,魔氛隐现,又有道友气息紊乱,似有重伤在身,故特来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