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道基残片”六字落下,如石投深潭,在这片被乳白清辉笼罩的星尘淤积带,漾开一圈无形的、凝重的涟漪。玉衡子脸上那悲悯温和的笑意依旧,只是眉眼间那份“了然”与“掌控”,已然不加掩饰。他身后的四名金丹弟子,手按剑柄,气机相连的锁定之势,骤然收紧,如同四道无形的枷锁,稳稳套在凌玄四肢百骸。
凌玄背脊依旧挺直,靠着冰冷的黑石,脸上却无半分被戳破隐秘的慌乱。只有眼底深处那抹讥诮,化作了实质的冰寒。他缓缓抬起手,用破烂的袖口,擦了擦嘴角不断渗出的、带着淡金色的血沫,动作缓慢而吃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道长……消息倒是灵通。”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清玄道尊座下高足,不去斩妖除魔,匡扶正道,反倒对这身外之物,如此上心?”
玉衡子轻轻摇头,拂尘微摆,叹息道:“道友此言差矣。鸿蒙道基,乃天地至宝,大道显化,岂是寻常‘身外之物’可比?此等神物,有德者居之,亦需有能者守之。如今魔道觊觎,血衣使徒亲至,道友身怀重宝,又重伤至此,实如稚子怀璧行于闹市,祸患立至。贫道此来,一为道友安危计,二为此宝不为魔道所得计,实乃一片公心,还望道友明鉴。”
他语重心长,目光恳切,头顶青铜古灯青白焰光洒落,更添几分庄严正气。若非凌玄亲身经历了从断龙崖到此刻的连番追杀,见识了这仙墟之中人心的贪婪与险恶,恐怕也要被这番“肺腑之言”打动几分。
“公心?”凌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内腑,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喘匀了气,才抬眼,直视玉衡子那双看似清澈的眸子,“不知道长的‘公心’,是欲将在下与这‘重宝’,一并‘请’回贵派,由清玄道尊他老人家亲自‘保管’,还是……就地‘处置’,以免夜长梦多?”
玉衡子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痛心”:“道友何必如此戒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贫道师门,乃正道楷模,岂会行那等巧取豪夺之事?只是如今形势危急,为防万一,确需道友暂且交出鸿蒙残片,由贫道以师门秘法暂时封存。待击退魔道,查明此宝来历因果,禀明恩师与诸位正道前辈,自有公道处置。届时,若道友与宝有缘,或可得赐参悟之机;若缘分未到,师门亦会赐下相应补偿,断不会让道友吃亏。”
话说得冠冕堂皇,进退有据。交出,是“暂时封存”;不交,便是“不识大体”、“自招祸端”。至于那“公道处置”与“参悟之机”,更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凌玄不再言语。多说无益。他缓缓吸了口气,冰冷的、带着星尘腥气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目光扫过玉衡子五人看似松散、实则封死所有角度的站位,又用仅存的神识,极其隐晦地探查四周。
果然,除了玉衡子等人刻意散发的清正气息,更远处,昏黄破碎的天幕下,正有数道强弱不一、但皆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气息,在快速逼近!有的血气森森,有的煞气冲天,有的诡秘阴柔……显然,玉衡子并非独自前来,他更像是“先锋”或“明子”,在他与凌玄“交涉”的这段时间,更多的、闻风而来的鬣狗,已经完成了对这片区域的合围!
不能再待下去了!凌玄瞬间做出判断。留在此地与玉衡子虚与委蛇,只会陷入越来越多敌人的包围圈,最终被耗死在这里。
他目光骤然转向左侧——那是这片星尘淤积带延伸的方向,更深处,天际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连绵起伏、如同洪荒巨兽獠牙般参差交错的漆黑山影。山影上空,光线扭曲,灵气不存,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无”感。那是仙墟中有名的凶地——“绝灵峡谷”的边缘地带。传闻其中灵气断绝,法则混乱,遍布天然的空间裂缝与湮灭罡风,便是元婴修士闯入,也九死一生。
那是绝地,但也是此刻唯一可能未被完全封锁、且能让身后追兵投鼠忌器的方向!
“看来,道长是执意要将在下‘请’回去了?”凌玄缓缓说着,撑在黑石上的手,五指微微用力,指尖陷入冰冷的石面。
玉衡子似乎察觉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脸上悲悯之色稍敛,声音微沉:“道友,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莫要自误。”
“自误?”凌玄低笑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凌某的道,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想要鸿蒙道基?”
他话音未落,一直靠在黑石上的身体,骤然发力!不是向前,也不是向上,而是借着黑石的反推之力,如同一颗逆向坠落的陨星,朝着左侧那片“绝灵峡谷”的方向,狠狠“撞”了出去!与此同时,他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抹,最后一张珍藏的、刻画着残缺上古遁符的“小挪移符”出现在掌心,瞬间燃起!
“拦住他!”玉衡子脸色终于一变,一直温润平和的语气带上了急促。他没想到凌玄重伤至此,竟还有如此果决的爆发力,而且选择的竟是那条众所周知的死路!
他手中白玉拂尘猛地向前一挥,三千银丝暴涨,化作一道乳白色的光网,罩向凌玄遁走的方向,光网中隐现星辰轨迹,带着封锁空间的威能。同时头顶青铜古灯光芒大放,青白焰光如箭,后发先至,直射凌玄背心!
他身后四名金丹弟子反应极快,早已蓄势待发的飞剑同时出鞘,化作青、赤、白、黑四道凌厉剑光,结成简易剑阵,封死了凌玄左右闪避的空间!
然而,凌玄根本就没想闪避!他对身后的攻击仿佛视而不见,只是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为数不多的灵力,连同《九转玄玉身》的玉色光华,尽数凝聚于后背。
“噗噗噗——!”
青白焰光与四道剑光先后轰在凌玄背上!他身躯剧震,本就破烂的道袍彻底炸开,露出下面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痕,但他前冲的速度,却借着这股冲击力,反而更快了三分!小挪移符的光芒将他身形略微扭曲,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大部分拂尘光网的笼罩,只在边缘被扫中,左腿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