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散发着甜腻腐臭与刺骨阴寒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却无可阻挡。它们填充了狭窄岔道的每一寸空间,淹没了嶙峋的岩石,吞噬了微弱的光线与声响,将这片地下世界,染成了纯粹的血狱之色。
凌玄背靠着一块湿滑冰冷的岩壁,整个人半浸在齐腰深的血水中。那水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更带着一种滑腻恶心的触感,如同浸泡在无数腐尸的脓血里。血水表面,无数张或清晰或模糊、或人或兽、或老或少、皆扭曲到极致的痛苦面孔,随着水波沉浮、蠕动,无声地张开嘴,发出只有神魂才能“听”到的、充满无尽怨毒与饥饿的尖啸。这些啸声如同亿万根冰冷的细针,穿透他脆弱的护体灵光(虽然已微不可查),狠狠扎进紫府,撕扯着他本就萎靡不堪的元婴。
更可怕的是压力。不仅仅是血水的重量,更是这片被“血海无涯”神通强行改造、凝固的空间本身带来的、全方位的挤压力。空气(如果还存在的话)变得如同水银般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铁块,肺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身体想要移动,哪怕只是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乃至十倍的力气。经脉中本就如溪流般孱弱的灵力运转,更是滞涩到了极点,几乎停滞。
遁术?《太虚归元诀》中记载的几种精妙遁法,在此刻这片被血煞魔力彻底“浸染”和“掌控”的空间里,如同陷入了最粘稠的沥青,连最简单的“缩地”都难以施展。强行催动,不仅消耗巨大,收效甚微,更可能引发血海中那些怨魂的疯狂反扑。
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呃……”凌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左肋的毒伤在血水浸泡下传来阵阵麻痒与刺痛,毒素似乎扩散得更快了。他试图运转刚刚恢复的少许灵力,逼开身周的血水,但那点微弱的灵光刚刚亮起,就被无数张贪婪的怨魂面孔扑上,疯狂啃噬、消融,瞬间黯淡下去,反而让更多的血水与阴寒怨气侵入体内。
冰冷,虚弱,剧痛,窒息……还有那无孔不入、直透神魂的怨毒嘶嚎与吞噬欲望,如同无数只冰冷湿滑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要将他拖入这无边血海的深渊,永世沉沦,成为其中一道微不足道的怨魂。
“要……死在这里了……”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绝望。因为这一次,他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被这粘稠的血海与凝固的空间,一点点榨干了。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血色世界晃动、重叠。耳边那些怨魂的尖啸渐渐远去,变成了某种沉闷的、仿佛来自深海之底的嗡鸣。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敲响丧钟。
不甘吗?当然。愤怒吗?刻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从断龙崖夺得残片开始,一路逃亡,血战,受伤,再逃亡……仿佛没有尽头。他像是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拼命挣扎,却只是让那名为“命运”或“强权”的树脂,将自己包裹得更紧,凝固得更快。
就这样放弃吗?让那血衣使徒,让玉衡子,让那些贪婪的鬣狗,最终得逞?让自己的道,自己的命,自己偶然得来的这份机缘,都成为他人踏上更高处的垫脚石?
不。
心底深处,那点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火星,再次倔强地跳跃了一下。尽管是那么的无力,那么的微不足道。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冰冷黑暗的刹那,就在他连“不甘”的念头都快要无法维持的瞬间——
丹田深处,那枚与他道基初步融合、表面流转着微弱混沌光泽的鸿蒙残片,仿佛感应到了宿主即将彻底消亡,也“感受”到了外界这无边血海中,那污秽、邪恶、充满死亡与怨念的、与它本身“演化生机”、“造化万物”的至高道韵截然相反甚至激烈冲突的力量场。
残片,轻轻一颤。
不是之前护主时那种主动的、爆发性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仿佛被“亵渎”和“挑衅”后产生的、细微却坚定的“共鸣”与“排斥”。
一点微渺到极致、却纯粹凝练到无法形容的混沌色光华,自残片最核心的那道裂痕深处,幽幽亮起。这光华并未外放,而是如同水波般,在残片内部那混沌的空间里,缓缓荡漾开来。
凌玄那即将溃散的意识,被这缕微弱却“至高”的光华轻轻拂过,如同即将溺毙之人被托出水面,骤然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他“看”到了——不,是感知到了——残片内部,那混沌光华荡漾时,于无尽虚无中,偶然“映照”出的一幅幅破碎、模糊、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大恐怖的……画面残影。
那似乎是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高”的战场碎片。他看到星辰如尘埃般湮灭,看到银河被无形之力扯断,看到一道道贯穿永恒、仿佛大道本身化身的辉煌身影,在怒吼,在拼杀,在……陨落。
其中一道模糊的背影,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注视”,于那毁灭的洪流中,极其短暂地,回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