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
戏志才笑了。他松开手,重新躺回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头很久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好。”他说,“那我就安心养病了。”
帐外,曹操一直在等着。
他背着手站在帐篷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脚边的草被他踩得乱七八糟。
林逸掀帘出来,曹操立刻转过身。
“怎么样?”
林逸想了想,说:“戏先生不会有事。让他好好养着,别操劳,过些日子就能好起来。”
曹操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没有追问林逸在帐中说了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曹操拔营出发。
三千人马离开酸枣的时候,联军的大营还在沉睡。没有人来送行,也没有人多看一眼。诸侯们大概觉得,这支残兵败将的队伍,不过是回老家等死罢了。
曹操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联军的营帐,没有说话。
“主公,”夏侯惇策马上来,“往哪边走?”
“谯县。”
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往东南方向去了。
回到谯县之后,曹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兵。
他在城门口立了一面大旗,上书“曹”字,旁边贴了一张告示:凡愿从军者,管吃管住,有功者赏,有才者用。
谯县是曹操的老家,乡里乡亲的,多少要给几分面子。加上曹操虽然兵败荥阳,但敢打董卓的名声已经传开了,不少人觉得他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愿意跟着他干。
十天之内,招了两千多人。
曹操把这些人编成新军,让夏侯惇、夏侯渊轮番操练。他自己也没有闲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营,晚上还要处理军务到半夜。
林逸跟着他,跑前跑后,什么杂活都干。有时候帮曹操整理文书,有时候去军营里转转,跟士兵们聊聊天。
他发现自己虽然不懂军事,但有一件事做得比别人好——跟人说话。
士兵们大多是庄稼人,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林逸跟他们聊天的时候,不说文言文,不说典故,就用大白话。聊庄稼收成,聊家里的婆娘孩子,聊当兵是为了什么。
一来二去,营里的士兵都认识了这个说话好听的年轻人。
曹操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但偶尔会多看他两眼。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东郡的黑山贼闹得更凶了。
黑山贼首领于毒带着几千人,在东郡境内烧杀抢掠,一路从濮阳打到顿丘。东郡太守王肱派兵去剿,结果被于毒打得大败,连丢了三座县城。
东郡的百姓苦不堪言,纷纷逃难。兖州刺史刘岱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余力去管。
曹操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中吃饭。他放下筷子,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机会来了。”他说。
林逸点了点头:“东郡太守能力低微,打不过黑山贼。主公现在去,名正言顺。”
曹操没有再犹豫。当天下午,他就召集诸将,下令全军北上,进入东郡。
三千老兵加上两千新兵,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东郡。
曹操没有直接去找黑山贼,而是先在濮阳城外扎营,派人送了一封信给东郡太守王肱。信写得很客气:听说东郡有贼寇作乱,操不才,愿率部助剿,为太守分忧。
王肱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头疼怎么跟上面交代丢城的事。他拿着信看了三遍,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他不是傻子。
曹操说是来帮忙剿贼的,但带着五千人马进了他的地盘,这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得很。可他有什么办法?他自己打了败仗,损兵折将,连县城都守不住。曹操来帮他剿贼,他总不能把人赶走吧?
王肱思来想去,回了一封信,措辞更加客气:孟德兄高义,肱感激不尽。剿贼之事,全仗孟德兄了。
曹操收到回信,笑了笑,把信收进袖中。
然后他开始打黑山贼。
曹操打仗,跟王肱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王肱只会带着兵硬冲,冲不过就败,败了就逃。曹操不一样——他先派斥候摸清了黑山贼的动向,然后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侧翼包抄。
第一仗,在顿丘城外打响。黑山贼三千人,被曹操打得七零八落,于毒带着几百人狼狈逃窜。
第二仗,曹操追到濮水边,趁黑山贼渡河的时候半渡而击,斩首五百级,缴获辎重无数。
两仗打完,东郡境内再也没有成气候的贼寇。
消息传开,东郡百姓奔走相告,说曹操是“天降的救星”。那些逃难的百姓纷纷回到家乡,箪食壶浆,迎接曹军。
而东郡太守王肱,在曹操打完第二仗的当天晚上,写了一封信送到曹操营中。
信很短:孟德兄大才,肱自知不如。东郡太守之位,肱愿让与孟德兄。只求孟德兄善待东郡百姓。
曹操把信收好,没有立刻回复。
第二天,他带着五百骑兵,亲自去郡城拜访王肱。
三天后,王肱以“身体不适”为由,上书辞去东郡太守之职。同时,他向朝廷推荐曹操接任。
消息传到兖州刺史刘岱那里,刘岱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反对。
他反对不了。
曹操剿了黑山贼,收服了民心,手里有兵,背后有东郡百姓的支持。他要是反对,那就是跟整个东郡过不去。
更何况,曹操还给他送了一份厚礼——从黑山贼那里缴获的三成辎重。
刘岱收了礼,便不再多言。
就这样,曹操没有费多少力气,拿下了东郡。
入城那天,东郡百姓夹道欢迎。
三年取兖州,第一步,迈出去了。
当天晚上,曹操在郡守府设宴,犒赏三军。酒过三巡,他端起酒杯,走到林逸面前。
“林逸,不,林先生”他说,“这第一杯酒,我敬你。”
林逸连忙站起来:“主公言重了。黑山贼是主公打的,东郡是主公拿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曹操摇了摇头:“没有你的计策,我现在还在酸枣看袁绍的脸色。这一杯,你该喝。”
他把酒杯塞进林逸手里。
林逸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曹操,没有再推辞,一饮而尽。
曹操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敬别人了。
林逸端着空酒杯,站在角落里,看着满堂的欢声笑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颍川的破院子里吃没盐的鸡肉。现在,他站在东郡的郡守府里,曹操的谋士们跟他称兄道弟,士兵们见了他都叫一声“林先生”。
变化太快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苦笑了一下。
“大鹏一日同风起……”
门外,夜风习习,满天星斗。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东郡到手了。兖州还远吗?
远处,郡守府的灯火通明,笑声和酒令声隐隐传来。
而在颍川方向,戏志才大概正在某间屋子里安静地养病。
林逸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喃喃自语:“这天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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