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磐醒了，然后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腐烂的肉、发臭的血、还有屎尿混在一起的那种恶臭，他以前在工地上拆过一间死了人的出租屋，就是这股味儿，一模一样。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掌按到了一摊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胳膊，从肘弯以下被人啃得只剩骨头了，手指头还挂着半块烂肉，指甲上涂着红指甲油，红得扎眼。
周磐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堆东西——这身体原主的记忆，三天前，一群狼妖来的，从村后的山上冲下来，十多只，灰白色的皮，眼睛是红的，嘴咧到耳朵根。
村里人拿锄头扁担去挡，挡不住，那些东西牙口好得吓人，一口下去能把人的胳膊咬断，原主被撞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昏过去了，然后就再没醒过来，换成了他周磐，一个前世画图画到猝死的倒霉包工头。
他跪在地上把这段记忆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确认了一件事——这地方有妖怪，会吃人的那种，而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他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三天没吃东西、后脑勺还开着口子的画图匠。
周磐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死人，脑子里就一个想法，他妈的，前世加班加到猝死，这辈子一睁眼就是地狱，老天爷是跟他有仇吧……
这时候他听见了喘气声，粗的、重的、带着呼噜呼噜的水音，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口痰，从村东头那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周磐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他慢慢转头，看见那间屋子的门口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半蹲在地上，前爪搭着一截门框，个头不大，跟条土狗差不多，但绝不是狗，狗没有那种皮，灰白色的，皱皱巴巴，像泡了好几天的死猪皮，上面挂着泥和血，狗也没有那种嘴，太长了，上下颚合不拢，露出一排黄牙，牙缝里塞着东西，黑红黑红的，不知道是什么肉，那东西的眼睛是闭着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是在打盹。
周磐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憋住了，他知道这种场面在小说里主角都是怎么处理的——悄悄摸过去，一石头砸死，干净利落，但他不是小说主角，他是个画图的，手无缚鸡之力，三天没吃饭，脑袋上还有个洞，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更别提去砸死一只吃人的妖怪，他现在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三天没吃东西，腿上的肌肉软得像面条，撑了一下没撑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碰倒了一块碎瓦片，啪嗒一声，在这片死寂里跟打雷一样响。
那东西的眼睛睁开了。
红的，两个眼珠子跟灯泡似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亮得吓人，它歪了一下头，看着周磐，那个角度不像是动物在看猎物，倒像一个人在打量东西，在琢磨这东西能不能吃、好不好吃。
周磐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喊跑，但他动不了，腿是软的，手是抖的，他控制不住，那东西站起来了，四条腿撑地，背弓起来，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尖了，变成了呜呜呜的叫声，像是在笑。
周磐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摸了一下身边的地上，什么也没有，碎瓦片、烂木头、还有半块砖头，他抓起那块砖头，攥在手里，跑不掉，那就打，打不过也得打，总比躺着被啃强。
那东西扑过来了，速度不算快，但对现在的周磐来说跟闪电差不多，它张着嘴，那条长舌头耷拉在外面，上面全是倒刺。
周磐往旁边滚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疼得他眼前发黑，那东西扑空了，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转身又扑。
这次周磐没躲开，他被扑倒了，后脑勺着地，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那东西的前爪踩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上气，那张嘴凑过来了，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闻到了那东西嘴里的味道——烂肉、臭水、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甜味，像是屠宰场下水道的气味。
那东西的舌头伸出来了，舔了一下他的脸，倒刺刮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周磐看着那张嘴慢慢张开，朝他的脖子咬过来，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操你妈，老子前辈子加班加到死，这辈子被妖怪吃，下辈子投胎能不能给老子安排个好点的剧本。
然后他脑子里叮了一声。
【领地系统激活，检测到宿主面临致命威胁，新手保护机制启动，临时战斗模块载入，持续时间三十秒】
周磐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一股热流就从脑子里灌下来了，顺着脊椎一路烧下去，烧到四肢、烧到指尖、烧到每一根骨头缝里。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粗了一圈，骨头嘎巴嘎巴响，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不是人的力气，这是——他来不及想了，因为那东西的嘴已经到了他脖子跟前。
周磐一把攥住了那东西的喉咙。
他的手不算大，但那东西的脖子细，一圈刚好攥住，那东西的皮是滑的、凉的、黏糊糊的，像攥了一条死鱼，但那层皮底下的喉管是脆的。
他一使劲，咯嘣一声，像是踩碎了枯树枝，那东西的嘴张开了，但是叫不出来，喉咙被他攥的死紧，四条腿在他身上乱蹬，爪子划破了他的衣裳、划破了他的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使劲，使劲攥，使劲攥，把那根喉管攥成泥，那东西的腿蹬得越来越慢，红色的眼睛往上翻，露出白色的眼白，上面全是血丝……
【击杀腐皮豺，获得灵石×5，新手保护机制剩余时间十八秒，已解除】
周磐一下子瘫在那堆烂肉上面，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像被人拿锤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右手的手指头肿了，三根指头弯不过来，拳头上的皮全破了，露出底下的肉，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只东西的，胸口被爪子挠了几道，衣裳烂了，皮肉翻着，血往外渗，但最疼的是后脑勺那个口子，刚才摔那一下又裂开了，血淌了一脖子，把后背的衣裳都浸湿了。
他想翻个身，但翻不动，整个人趴在那堆烂肉上，脸贴着地上那摊黑水，腥臭味往鼻子里灌，他想吐，但胃里没东西，只能干呕，一下一下的，肚子抽筋，抽得他蜷成一团。
他就那么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的功夫，也可能只是一个呼吸，他没有力气去数，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领地系统正式启动，检测到宿主状态——重伤、饥饿、脱水，建议尽快寻找食物和水源，否则两小时内死亡】
周磐听完这句话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两小时，他拼死拼活打了一只妖怪，系统告诉他你俩小时后还得死，那他刚才折腾这一趟图什么。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巴和血水，忽然想起前世在工地上的一件事——有一回工地的塔吊倒了，砸死了一个工人，五十出头，干了三十年工地，家里三个孩子，老婆有病，他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扳手，指头掰都掰不开。
周磐当时去处理后事，那个工人的老婆没哭，就站在太平间门口，说了句，他这辈子就没歇过，周磐现在觉得自己跟那个工人一样，前世没歇过，这辈子也没歇上，一睁眼就是干，干完了就死，死完再睁眼，接着干，没完没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从村外头传来的，踩在碎瓦片上，咔哧咔哧的，越来越近，周磐动不了，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趴着，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说话了，是个男人，“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我操，这是什么？”
另一个人说话了，“腐……腐皮豺？谁杀的？”
第一个人走到周磐跟前停下了，一双破草鞋踩在他脸旁边，露着脚趾头，指甲缝里全是泥，那人蹲下来了。
周磐能看见他的腿，粗布裤子，膝盖上打了补丁，一只大手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翻了一下，把他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