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磐仰面朝天，看见一张脸，方脸，大胡子，皮肤黑得发亮，额头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发际线，那人的眼睛很大，眼珠子是棕色的，盯着他看，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最后落在他旁边那堆腐皮豺的烂肉上，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回来看他。
“这东西是你打死的？”那人问。
周磐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嗯。”
那人的眼神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又转回来看着周磐，“你一个人？空手打的？”
周磐没力气说第二个字了，只是眨了眨眼，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水壶解下来，拔了塞子，一只手托着周磐的后脑勺，把水壶嘴凑到他嘴边，“先喝水，别多喝，抿一口。”
周磐抿了一口，水是凉的，有股皮囊的腥味，但进了嗓子眼的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人都活了，像是干裂的地里浇了一瓢水，每一个细胞都在叫，还要，还要，他又抿了一口，那人就把水壶拿开了，“不能多喝，你饿了三天了，喝猛了伤胃。”
那人把水壶别回腰上，把自己身上的皮袄脱下来，裹在周磐身上，皮袄是羊皮的，带着一股子汗臭味但暖和，那人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墙坐着，自己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说，“我叫赵铁柱，石头村的，我们听见动静过来的，这边石沟村三天前遭了狼灾，我们来收尸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腐皮豺的烂肉，“这东西是落单的，专门吃死人，比狼妖好对付，但也不是一个人能空手打死的。”
他又看了周磐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兄弟，你命硬。”
周磐靠着墙，皮袄裹在身上，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上的伤也疼，但都比不上胃里的疼，空了三天的胃被那一口水激了一下，开始痉挛，一下一下地抽，抽得他弯着腰，赵铁柱回头喊了一声，“老孙，过来给他看看！”
一个老头背着个木箱子跑过来了，蹲下来，掀开周磐的衣裳看了看胸口的伤，又掰开他的手看了看拳头，捏了捏那几根肿了的手指头。
周磐疼得嘶了一声，老头从箱子里掏出一把草药，嚼了嚼，糊在他手上，又拿布条缠上，缠得紧紧的，手指头动不了，跟戴了个手套似的。
老头的动作很麻利，但手法粗，扯布条的时候勒得他手背上的皮都皱了，周磐咬着牙没吭声，老头处理完手上的伤又处理胸口上的爪印子，最后才看后脑勺那个口子，老头扒开他的头发看了看，啧了一声，“口子不小，但没伤到骨头，命大。”
赵铁柱一直蹲在旁边看着，等老头处理完了，才开口，“兄弟，你叫啥？石沟村的？”
周磐点了点头，“周磐。”
赵铁柱嗯了一声，“石沟村就剩你一个了？”
周磐又点了点头，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死人，被啃了一半的，烂得不成样子的，苍蝇嗡嗡嗡地围着转……
他转回来看周磐，“我们石头村也不大，百来号人，日子也不好过，但比这儿强点，有口吃的，有口水喝。”他顿了顿，“你要是不嫌弃，先跟我们回去，把伤养好，后面的再说。”
周磐看着他没说话，赵铁柱也没催，就那么蹲着，等他。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灰蒙蒙的光照在地上，照在那些死人身上，照在那堆腐皮豺的烂肉上，周磐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双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手，布条是灰白色的，已经被血浸透了，红一块灰一块的。
他用一双画图的手，打死了一只妖怪，前世他最大的力气就是搬一箱A3纸，从仓库搬到办公室，中间还要歇两回，而现在他打死了一只妖怪，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脑子里那个叮的一声、那个声音说的什么新手保护、什么三十秒——他搞不清楚，但他搞清楚了另一件事。
他有系统。
这个系统能让他变强。
能让他打妖怪。
能让他活下去。
周磐抬起头，看着赵铁柱，“我跟你们走。”
赵铁柱点了点头，伸手把他扶起来，周磐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晃了一下，赵铁柱一把扶住了他，架着他往外走，后面几个人把地上那堆腐皮豺的烂肉用麻布包了，扛在肩上。
周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那些死人……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顾得上别人，赵铁柱架着他往前走，周磐一瘸一拐地跟着，脑子里那个系统面板又跳出来了，就悬在他眼前，【领地系统运行中，当前状态——宿主未绑定领地，建议尽快建立初始领地以解锁核心功能】
周磐看着这几行字，一边走一边看，赵铁柱问他话他也没听见。
“兄弟，你是干啥的？以前在石沟村是做啥的？”
周磐回过神来，“盖房子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盖房子的？那正好，我们村的墙塌了好几回了，正愁没人会修。”
周磐还在看那个系统面板，上面又多了一行字，【提示：领地系统核心功能为建造与防御，宿主需获得一处领地的控制权后方可解锁，当前可控制目标——石头村（一级村落，破败状态，距离三里）】。
石头村。
就是赵铁柱他们村。
三里路，走半个时辰就到。
周磐把系统面板关掉了，专心走路，脚底下是坑坑洼洼的泥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草，风吹过来，草叶子刷拉刷拉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布条缠着的手，又看了一眼旁边架着他的赵铁柱，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到了石头村，先把伤养好，然后把这村子的控制权拿到手，系统说要领地才能解锁功能，那他就要一块领地，这地方有妖怪，有系统，有得盖，他能活下来，他能盖，前世盖楼，这辈子盖墙，盖到妖怪进不来，盖到谁也吃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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