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院子里，阎埠贵自诩脑子活络，能算计，平时从邻居们手指缝里漏点东西，或是借着大爷的身份得点小便宜，也不是难事。
可唯独对这后院的林海，他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这小子，两年前大病一场，好了之后，简直像变了个人。
不光是原本就不错的厨艺突飞猛进，轧钢厂食堂都出了名，更离谱的是，不知怎么练就了一身惊人的力气和本事。
别人下乡是干活或者走亲戚，他隔三差五就往郊区山里跑，每次回来，少则野鸡兔子，多则麂子野猪，几乎从没空手过。
这猎户的本事，在这四九城里，简直是个异类。
有了这本事，林海也没吃独食。
他直接找到街道委员会，拍着胸脯说，南锣鼓巷这一片院子里的“五保户”（注：保吃、保穿、保医、保住、保葬，指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人赡养的老人等），以后的肉食他林海包了。
保证每人每周至少能分到三斤肉。
起初大伙儿只当年轻人说大话，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海竟真的做到了。
风雨无阻，每周必有肉食送到那些孤苦老人手里。
这些给林海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如今附近谁提起林海，谁不夸一句？
住在这院里的人，出去说起和林海是邻居，腰杆都挺得直些。
不仅如此，林海还时常接济附近那些确实极度困难的家庭。
谁家揭不开锅了，孩子饿得直哭，他知道后，常常是几斤棒子面，或者一块肉，就悄悄送过去了。
价格？几乎是白送，甚至直接送。
提起林海，这些人家没有不感激涕零，竖起大拇指的。
当然，也不是没人眼红，背地里泛酸水，甚至使坏。
大概半年前，就有人偷偷向派出所举报，说林海“投机倒把”，私下贩卖猎物，破坏统购统销。
派出所和街道委员会十分重视，立刻派人来调查。
结果一查，林海是打到了多余猎物，也确实卖给了些困难户，但价格还不到市面肉价的一半。
很多时候甚至是按收购站收杂粮的价折算，等于是让那些买不起肉的困难户，也能用很少的钱或物，换到点荤腥打牙祭，解孩子们嘴馋。
这算“投机倒把”吗？严格按条文，低价售卖计划外物资，沾点边。
但这能定罪吗？
投机倒把打击的是囤积居奇、高价倒卖、牟取暴利，扰乱市场。
可林海这分明是赔本赚吆喝，是在做好事，是在帮街道解决困难户的实际问题啊！
就在调查人员准备宣布林海行为不算违法，不予追究时，得到消息的数百名受过林海帮助的街坊，一下子把派出所给围了。
人们情绪激动，纷纷为林海作保。
那场面，让经办人员都深受震动。
自那以后，林海的名声更是响亮。
林海在外面积德行善，在大院里也没忘了邻居。
前院的刘家、杨家，中院的李家、付家，后院的卢家、徐家，都是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普通住户，林海打到了猎物，时常会分给他们一些，或者让他们用很低的价钱买点。
这份情谊，让这几家对林海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和维护。
阎埠贵就常常心里泛酸，只恨自家人口虽然多，但双职工，算计着过，平均消费线居然刚好过了“困难”的标准。
他也曾厚着脸皮想去蹭点便宜，可林海对他，除了正常的邻居寒暄，多余的好处一点没有。
“唉，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咯。”阎埠贵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提着空水壶准备回屋。
“老头子，你这唉声叹气的，又怎么了？”三大妈从屋里出来，看到阎埠贵这副模样，奇怪地问道。
阎埠贵朝后院方向努了努嘴：“还不是后院那小林，今儿个又扛回来一头大野猪，少说二百多斤！”
三大妈一听，也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
“这小林是真有本事，也有善心。你说说，这小伙子，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板有身板，有正经工作，还有这手打猎的绝活，心肠还好。谁家姑娘要是能嫁给他，那不得享一辈子福啊？吃穿肯定不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三大妈这番话，像一道亮光劈进了阎埠贵算计惯了的脑子里。
他一拍大腿，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三大妈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嗔怪道：“死老头子，你一惊一乍的，想拍死我啊？”
阎埠贵却没在意，兴奋地凑近老伴，压低声音道：“老婆子，你说……我把我们学校新来的那个冉老师，介绍给小林，怎么样？”
“冉老师？”三大妈想了想，“就是你前些天说的，那个长得挺俊、说话文绉绉的姑娘？”
“对，就是她！冉秋叶，冉老师！正经的文化人。小林是能干实在，冉老师是文化人，这不是正好般配吗？”阎埠贵越说越觉得这事靠谱，搓着手。
三大妈琢磨了一下，也点点头：“嗯，听着是有点门道。那冉老师是文化人，眼界高，一般工人她可能看不上。但小林不一样啊，有本事，模样也精神，说不定真能成。”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阎埠贵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成功了一半。
……
林海扛着野猪，不紧不慢地穿过中院。
这景象，恰好被正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的贾张氏瞧了个正着。
贾张氏死死盯着那肥硕的野猪，又移到林海挺拔的后背上，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横肉耷拉下来。
她手里拿着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却没继续纳鞋底，而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股气。
“显摆什么呀！有点东西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有点本事不去搞点正经供应，整天钻山沟子，不定走的什么歪门邪道呢！”
她越骂越觉得来气，尤其是想到自家那三个孙子孙女，棒梗、小当、槐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难得见点荤腥。
嘴里不由得更刻薄起来：“怎么不吃死你！没看见我家棒梗他们都瘦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接济接济！假仁假义，在外面装好人，呸！什么东西！”
她骂得咬牙切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手里的鞋底上了，可声音却始终压得低低的。
贾张氏不是没大声骂过。
早先，她见林海时常分肉给别家，就是不给中院她贾家，心里不平衡，也曾指桑骂槐，甚至直接堵着林海说过难听话。
结果中院的李家婆媳和付家老太太，一听贾张氏骂林海，那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这林海是她们几家的大恩人，哪能容贾张氏这么污蔑？
两个老太太加一个中年媳妇，撸起袖子就冲上来把贾张氏好一顿收拾。
贾张氏哭天抢地，撒泼打滚，可院子里其他人，没一个上来拉偏架的。
易中海倒是出来说了两句“邻里和睦”，可李家、付家根本不买账。
被结结实实教训了几次之后，贾张氏算是明白了，她再敢明目张胆地找林海麻烦，吃亏的只能是她自己。
所以现在，她也只敢在背后，用最低的声音，发泄一下心里的嫉恨和不平，过过嘴瘾罢了。
她恨恨地瞪着林海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方向，又啐了一口，这才悻悻地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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