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主任把宋怀让到椅子上坐下，自己拿了支笔，一张一张地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黄毛子一百零三斤——我就给你按猪肉价算，六毛一斤，六十一块八。”
“羚羊肉和狍子肉加起来二十三斤八两，算二十四斤。市面上九毛，我都给你算一块，二十四块。”
“野鸡野兔，统一两只一块，总共十块。”
他把笔一搁，抬起头来：“一共九十五块八。对不对，小宋？”
宋怀笑着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唐主任这是照顾他了。市面上猪肉五毛九一斤，那是净肉的价格，他这黄毛子可是连骨头带肉一起称的。至于肉票的事——五七年十二月北京才开始实行猪肉“凭证定量”供应，每户每天限购一块钱的猪肉，这会儿票证还没发呢。等到五九年一月改成“按人凭票”，一个月才发三张肉票，那才是真紧俏。
再说了，今年北京市专门给石景山钢铁厂的高温作业工人和门头沟井下工人每人每月补助一斤肉，矿务局根本不缺猪肉。唐主任给他这个价，确实是看在老交情上。
唐主任拉开抽屉，刷刷刷写了一张条子，递过来：“去财务室领钱吧。”
等宋怀接过去，他又嘟囔了一句：“小宋你也太抠门了！这几年你光从我这儿少说也挣了上千块了吧？连个自行车都不舍得买，每次有急事还得骑我们的。”
宋怀哈哈一笑，也不解释，扭头就往财务室走。心里头默默嘀咕了一句：就这破路，坑坑洼洼的，天天骑自行车，我怕蛋疼不育好吗？
……
财务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头坐了三四个女的，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圆脸盘，看着就喜庆。
宋怀一进门，大姐就笑了：“哟，小宋来了？又送猎物了？”
宋怀把条子递过去，顺手从怀里摸出一袋子山核桃，哗啦啦倒在桌上：“大姐，带点山货给你们尝尝。”
大姐接过条子看了看，一边拉开抽屉取钱，一边打趣他：“小宋这一天天的，挣得可不少啊。大姐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宋怀靠着柜台，笑嘻嘻地说：“那感情好啊！就是姑娘得等我三年，等我到二十岁——人家能等不？”
大姐手里的钱点了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摇着头说：“唉，小宋你咋不早生两年呢？你要是现在二十岁，大姐指定给你介绍个好的！”
宋怀一本正经地说：“那没办法，我今天回去就问问我爹妈，当年为啥不把我早生两年。”
一屋子女的顿时笑成一片。
宋怀拿了钱，出了办事处，又拐到镇上菜店，找了熟识的采购员，定了三百斤大白菜、二百斤胡萝卜、二百斤土豆。那边答应得好好的，一块钱包送到家。
办完这些事，宋怀两手插兜，溜溜达达地往家走。
……
第二天，宋怀没出门。
十月中旬了，眼瞅着还有半个多月就该下雪。据记载北京城一般是十一月初落雪，但他们宋家庄在山区，海拔高，每年都要早个十来天。
这会儿地里正忙着呢——收玉米、翻土地，都是赶时间的活计，耽误不得。再加上入冬前要准备的事情壹大堆，糊窗缝、囤柴火、腌酸菜，宋怀跟着母亲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
——
就在宋怀在家忙活的这天，矿务局那边正热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