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杨厂长说的那句“将来有了孩子”。
他抬眼看了看院子里正追着鸡跑的弟弟妹妹,又看了看父亲那条空荡荡的裤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自己是胎穿过来的,以后大概率要在这个世界扎下根、老去、入土。他不怕吃苦,可要是将来有了孩子……难道真让娃再从头啃一遍黄土地?
宋怀抬起头,朝父亲宋军微微点了点头。
宋军一直在留意儿子的反应,见他点了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便转向杨厂长,声音沉稳地开口:“杨老弟,你说的工作是?”
杨厂长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豪气地一拍大腿:“老弟我不才,是咱北京城第三轧钢厂的厂长,手下也有七八千人呢。”他说这话时,胸脯挺得老高,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如果老哥同意的话,轧钢厂里保卫科也好、采购科也好,宋怀随便选!”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看着宋怀,那表情分明是在等着一句感激涕零。
宋怀看了杨厂长一眼,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这位杨厂长一身酒气还没散完,隔着一张桌子都能闻见冲鼻子的二锅头味儿,明显是中午喝了酒才来的。要是真把这“救命之恩”看得多重,怎么着也得醒醒酒、换身衣裳、正正经经地上门吧?
再说,自古就有“恩大成仇”的说法。自己天天在杨厂长跟前晃悠,等于天天提醒人家——“你这条命可是我救的”。时间一长,这恩情就变成了债,搁谁身上都烦。
想到这里,宋怀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推辞:“杨叔,当初我也只是先到一步,报告了一声再搭了把手。真不用这么麻烦杨叔!”
杨厂长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还以为宋怀是在客气。他心里其实有自己的小算盘:把宋怀安顿好了,下次见了大领导,这不又是个话引子吗?也让大领导知道,他杨某人是不折不扣落实了指示的。
于是杨厂长爽朗一笑,声音大得连院子里的大鹅都扑棱了两下翅膀:“哪里!后来我找人问过,要不是你及时报告,我这血一直流着还真有生命危险,最起码也要躺上个小半年!”他一巴掌拍在宋怀肩上,“工作的事你放心,杨叔我能办!”
宋怀被拍得肩膀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想了想又开口:“杨叔,那您看这样行不?”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您出车祸肯定不少人知道,我想着要是去您单位的话,会不会有人背后说小话?”
杨厂长一听这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话戳中了要害。他在厂里也不是一手遮天,两个副厂长各有各的来头,平日里明争暗斗就没消停过。要是让人知道他拿公家的岗位还私人人情,虽然不是啥原则性的大问题,但传到耳朵里也够恶心人的。
他皱着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宋怀见他这反应,心里更笃定了——绝不能在他手下干。救命之恩连这点风言风语都不想担,可见这位杨叔把这恩情看得有多“重”了。
于是宋怀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地接着说:“我想着杨叔这么大的领导,肯定也有相熟的领导朋友吧。如果可以的话,杨叔不妨打听一下哪位朋友那里有岗位,和杨叔这边的岗位一换,这样别人不知道也说不出来啥话。”
宋怀说的这法子,在后世是司空见惯的。体制内的领导有要求子女不得在自己辖区经商怎么办?到外地好友的辖区去就完了,他的子女可以在我的辖区经商嘛——略一照顾,大家都合理合法地挣了钱。
但这年头的领导还没这么多花花肠子。
杨厂长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桌上:“嘿!”
那一声脆响把灶台边忙活的陈秀霞都吓了一跳,探头往堂屋里看了一眼。
杨厂长浑然不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怀,心里直呼高明。这法子好啊!不光这一桩,好多事都能这么办!
他大手一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小怀就是机灵,是个好苗子!”说着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杨叔回去就打听,最多三五天就给你回话。保证你这个月就能到城里上班!”
宋军听了这话,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多谢杨老弟了。以后小怀在城里就拜托您多多关照了!”
杨厂长笑着摆摆手:“老哥放心!这救命之恩我自然会关照,再说小怀这么机灵,以后指定有大出息!”
他说完这话,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开始发沉。中午那顿酒的劲儿上来了,脑子开始发蒙。他揉了揉太阳穴,向宋怀问了镇上的电话,约好三天后上午打过来,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杨厂长,一家人在堂屋里坐下。
灶台上的火还没熄,锅里炖的土豆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在屋子里。但谁也没心思去吃。
宋军掏出旱烟袋,慢腾腾地卷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问宋怀的想法。
宋怀把自己刚才琢磨的那些话——不在杨厂长手下干、恩大成仇、换个地方互不相欠——一五一十地说了。
父亲宋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母亲陈秀霞坐在炕沿上,听完也松了口气,插了一句:“你琢磨得对,搁谁眼皮子底下天天晃,再好的人情也磨没了。”
宋军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以后工作安顿好了,就算互不相欠了。礼节性来往没问题,但不能深交。”
宋怀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紧接着,另一块石头又压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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