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看了看父亲那条空荡荡的裤腿,又看了看母亲手上因为常年劳作而皲裂的口子,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爹,妈,”他声音有些发紧,“我走了,家里怎么办?爹你行动不便,妈一个人又要劳动又要照顾弟弟妹妹……”
宋军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家里的事你放心。”他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和你妈身体还能挺得住,你弟弟妹妹也都大了,不用费啥心思。”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宋怀,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倒是你进了城,不比村里,万事要多想想。”
宋怀鼻子一酸,郑重点了点头。
陈秀霞倒没想那么多,儿子能进城当干部,这是天大的好事!她腾地一下从炕沿上站起来,风风火火地就开始翻箱倒柜。
“这个被子太薄了,城里冬天比咱这儿还冷,哪行……”
“这衣裳都洗得发白了,穿出去让人笑话……”
她一边翻一边念叨,最后干脆把下午上工的活儿全抛到脑后,揣上钱就往镇上跑——买棉花、买布料、找裁缝,要给宋怀做一身新棉衣和一身中山装。
“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咱家的娃!”她出门前撂下这么一句话,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随后的三天里,家里跟过年似的忙活。新做的一套被褥蓬松柔软,两套新衣裳一薄一厚叠得整整齐齐,最让宋怀鼻子发酸的是——母亲陈秀霞咬着牙花了十四块五,给他买了双新皮鞋。
十四块五啊。宋怀知道,这是母亲小半年的工钱。
他把皮鞋捧在手里,鞋面上黑亮的皮革映出他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四天壹大早,天还没亮透,陈秀霞就把宋怀从被窝里喊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别让人家电话等着!”她一边催,一边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又检查了一遍,生怕落下什么。
宋怀揉着眼睛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揣上户口本就往镇政府走。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意,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雾气还没散尽。宋怀走在小路上,心里莫名有点紧张——两辈子加起来,这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进城当干部”。
这边杨厂长回到北京城里,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开始联系相熟的领导同事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转着铅笔,琢磨着把宋怀安排到哪儿去。
前几天跟自己一起去门头沟的那几家兄弟单位肯定不能去——都是高级领导干部,略一猜测就能知道宋怀的身份,到时候反而麻烦。最好找个不是钢铁行业的单位,八竿子打不着,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么一想,杨厂长脑子里冒出一个人来。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摇了几下把手,等总机接通后报了号码。
“喂,张主任啊,我是第三轧钢厂的老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老杨,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今个打电话有啥事啊?”
杨厂长嘿嘿一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老张,你那现在有空缺吗?我拿我们厂的正式工人名额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张主任显然在琢磨。
片刻后,张主任的声音传过来:“这还巧了,我这的治保专干前几天调走了,还空着呢。”他顿了顿,“不过这是干部编制,你最少得拿两个工人名额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