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轮碾过门槛，宋怀推着车刚拐进95号院门洞，就看见阎埠贵那双眼珠子跟装了弹簧似的，“蹭”地弹了过来。
这位前院大爷正端着茶缸子靠在自家门口，一看宋怀推着车进来，茶缸子往窗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蹿了上来，那身手比平时上课打铃还利索。
“哟！小宋！你这是……”阎埠贵两眼放光，压根不顾宋怀还推着车往前走，直接凑到车把跟前，一只干瘦的手轻轻摸上自行车把，指腹在锃亮的车漆上摩挲着，跟抚摸什么宝贝疙瘩似的，
“买自行车了？这可是天津生产的飞鸽牌吧？”
宋怀被他这突然窜出来的架势吓了一跳，连忙捏闸刹车，前轮差点怼上阎埠贵的腿肚子。
他无奈地停下脚步，看着这位财迷大爷那副恨不得把自行车舔一遍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我说阎老师，不过是一辆二手的自行车，您至于吗？”
阎埠贵压根没听见他说话，脑袋都快埋到车大梁上了，手从前叉摸到后座，又蹲下来捏了捏轮胎，嘴里啧啧有声：
“这可是咱们大院第一辆自行车！二手的又咋了？你看看这成色，这漆面，跟新的一样！得一百多块吧？”
宋怀把车停稳，没好气地回道：“一百一十块，北新桥信托商店淘的。阎老师您要是眼馋，也去买一辆啊！”
阎埠贵一听这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那表情跟割他肉一样：“一百多块钱？我可买不起！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七块五，一家老小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哪能买得起这个！”
宋怀听他在这哭穷，心里直乐。这老阎，跟谁装呢？
他似笑非笑地瞅着阎埠贵，慢悠悠地开口：“是吗？那我可要跟张主任反映反映了——堂堂RM教师，工资被克扣成这样，这还得了？”
阎埠贵那张脸“刷”地白了，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可不是院里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工人，人家是街道办的人，门儿清着呢！
他连忙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宋干事，这话可不敢乱说啊！算我嘴瓢了，行不行？您大人大量……”
宋怀心里暗笑。阎埠贵十几年的教龄，加上各种补贴津贴，一个月少说五十块往上。
他偏只说基本工资，不就是欺负院子里的人不懂行，故意哭穷充节俭吗？
见这老狐狸服了软，宋怀也不为难他，笑着点点头：“行，阎老师您先忙着，我回家做饭去了。”
阎埠贵这才恋恋不舍地把手从车上挪开，原本到了嘴边的“买了新车得请客”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前院其他几户人家听见动静，也都推门探出头来。
一看宋怀推着自行车，男人们眼睛亮了，女人们也凑过来瞧新鲜，七嘴八舌地恭喜。宋怀笑着一一拱手回应。
李永全也从他家那间逼仄的屋子里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自行车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
他在轧钢厂烧锅炉，一个月三十三块，养活一家老小已是紧巴，买自行车这事，他想都不敢想。
宋怀推着车往中院走，心里其实有点纳闷。
这院子二十来户，一百多号人，除了许大茂他爹许富贵骑着一辆厂里配发的公车，竟然没一家买自行车的。
按说这时候北京的自行车已经不算稀罕物了——他脑子里转过之前在街道办翻过的档案：四八年那会儿北京就有十七万多辆自行车，到五五年，城里每百户人家就有二十四辆，就算是农村，每百户也有十六辆。
怎么就这院子没人买呢？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懒得深究。各家的钱各有各的花法，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