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看着地上涕泗横流的袁大郎,又扫了一眼廊下哀嚎不止的四个匪人,终是松了手上的劲道,却依旧没放他起身,只冷声道:“既然认了错,便带着你的兄弟滚出这道院。往后再敢在蓟州地界打家劫舍、欺辱良善,下次再撞在我手里,可就不是断腿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我们知道了!再也不敢了!”袁大郎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声。
“只是……”他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苦着脸道,“我们兄弟的行李包裹,还放在殿里,容我们进去取了,立刻就走,好汉稍等片刻。”
燕青眉头微蹙,略一思忖,终是松了手,退开两步,冷声道:“速去速回,莫要耍什么花样。”
袁大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招呼着四个兄弟,各自捡了掉在地上的长枪、棍棒当作拐杖,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道观正殿走去,一路上骂骂咧咧,却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燕青抱着胳膊,目送着五人进了殿门,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女。
只见她还握着满手碎石,一张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只是眼尾的红意还没褪去,瞧着方才虽是强装镇定,实则也吓得不轻。燕青忍不住失笑,温声道:“方才真是好险。祝四小姐的飞石术,实在是神乎其技,只是你年纪尚幼,这般孤身犯险,还是太莽撞了些。”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少女顿时炸了毛,脸颊涨得通红,气鼓鼓地瞪着他,攥着拳头道:“什、什么莽撞!就算你不出手,我那几把飞刀也能收拾了他们!再说了,我已经十三岁,行过笄礼取了字,早不是小孩子了!”
她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地强辩,一双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只是那泛红的耳尖,还是暴露了她的口是心非。
燕青忍着笑,连忙拱手赔礼:“是是是,是小可失言,多管闲事了,给祝四小姐赔罪。”
“谁要你赔罪。”少女哼了一声,脑袋微微一扬,见他一口一个“祝四小姐”叫得规矩,神色稍缓,又忍不住问道,“好了,我名号都告诉你了,你也该说说你的真名了吧?什么小乙,一听就是随口编的表字,别想糊弄我。”
燕青顿时犯了难。
燕小乙,确是他的表字,也算不得假名。只是他梁山泊天巧星的身份,实在不便轻易透露。如今梁山众人征辽得胜,班师回朝,朝堂之上蔡京、童贯一众奸佞,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梁山众人,恨不得抓个错处,将他们一网打尽。他此番孤身出来办事,若是暴露了身份,少不得惹来一堆麻烦。
可眼前这小姑娘,已经坦坦荡荡地告诉了他名姓表字,自己若是再藏着掖着,未免显得不够磊落。
他正思忖着,要不要如实相告,却忽然听见道观正殿里,猛地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正是方才进去的袁氏兄弟发出来的!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惊呼与哭嚎,隔着殿门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是什么黑东西!滚开!”
“救命啊大哥!它缠过来了!”
“不行!弓箭穿不过去!刀也砍不动!”
“虎二!快砍断它!”
“我砍中了!我砍中了……啊!”
“混蛋!你敢吃了虎二!老子跟你拼了!你这张血盆大口……”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乱作一团,可不过瞬息之间,所有的声音骤然停了。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从殿内传了出来。
那是牙齿啃咬硬物的咯吱声,混着吞咽血肉的咕噜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一声一声,顺着风飘到两人耳边,听得人头皮发麻。
咯吱……咯吱……咔嚓……咕噜……
便是燕青,自小跟着卢俊义走南闯北,上梁山后更是南征北战,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修罗场,此刻听着这诡异的啃食声,也忍不住脊背发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他转头一看,身边的祝小融,却半点惊慌失措的样子都没有,反而一脸平静,甚至连握着碎石的手都没抖一下。
燕青心里顿时诧异不已:方才袁大郎不过说了几句杀人的场面话,这小姑娘就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颤,如今真见了这等血腥场面,怎么反倒如此镇定?当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它出来了。”
祝小融的声音骤然绷紧,脸上的娇憨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见她反手握住背后的长剑剑柄,手腕一转,动作娴熟利落,竟将那柄看着比她人还长的剑,稳稳地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