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不敢怠慢,紧随祝凌玄身后,一步踏入了正殿之中。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缕日光从破损的窗棂间漏进来,堪堪照亮眼前方寸之地。迎面便是一大片乌沉沉的血泊,在石地上晕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腐霉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宛如化不开的瘴气,裹着刺骨的阴冷,往人骨头缝里钻。燕青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场面,此刻也忍不住皱紧眉头,抬起衣袖掩住口鼻,屏住了呼吸。
可走在前面的祝凌玄,却像是全然闻不到这刺鼻的气味一般,脚步未停。她将雌雄双剑在身前十字交叉,指尖捏了个剑诀,樱唇轻启,开始低声念诵真言。那声音清越平稳,不带半分慌乱,在空旷昏暗的大殿里,竟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混沌既分,乾坤定位。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邪魔退散,锐!”
最后一字出口,她手腕骤然翻转,左右双剑朝着两侧奋力挥出!
只听殿内仿佛刮起了一阵无形的狂风,原本沉淀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腐臭瘴气,竟在这一挥之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先前那股刺骨的阴冷瞬间消散,连空气都变得清透起来。
燕青放下掩住口鼻的衣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凝神朝着殿内望去时,不由得心头一震。
先前他只能隐约感知到的浑浊气团,此刻竟清晰地显了形:地上两团磨盘大小的黑云,正贴着地面缓缓蠕动;殿顶横梁之下,还悬着一团足有黄牛大小的浓黑雾气,翻涌不定,里面隐隐传来令人心悸的低吼。
就在他看清的瞬间,地上的两团黑云骤然加速,如毒蛇出洞般,贴着地面朝着祝凌玄滑行扑来!
“来得好!”
祝凌玄低喝一声,不慌不忙,将双剑一并收至左手,右手探入怀中,指尖一夹,便抽出了两把柳叶飞刀。只见她手臂连挥,两道寒星破风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直直没入了那两团黑云之中。
“噗嗤——!”
飞刀入云的瞬间,两声尖锐刺耳、如同猪嚎般的惨叫骤然响起。黑云应声散去,两只妖物的身形,清清楚楚地显现在燕青眼前。
那妖物身形如狼,脑袋上长着赤红的鬃毛,一双眼睛却像老鼠一般,细小猩红,嘴里长满了参差的毒牙,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滴落。两把飞刀正正钉在它们的额头正中,入肉三寸。两只妖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扭动,发出一声声凄厉的猪叫,不过片刻,便不再动弹,身形如同燃尽的纸灰一般,寸寸碎裂,散在了空气里。
这便是《山海经·东山经》所载的食人凶兽——狙,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见人则食。
燕青看得目瞪口呆。他方才要等妖雾散尽,才看清这凶兽的模样,可祝凌玄从一开始,便精准锁定了它们的位置,飞刀出手,分毫不差。他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怜惜:这般妖物,她随时随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寻常人安睡的夜晚,于她而言或许处处都是凶险,这般日子,该是何等辛苦。
“还有一只大的!”
祝凌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将燕青的思绪拉了回来。只见她双剑换手,剑尖直指殿顶那团巨大的黑云,神色凛然,再无半分方才的娇憨。
那团黄牛大小的黑云,原本在殿顶来回盘旋,此刻被祝凌玄的剑意锁定,骤然停住了动作。翻涌的黑雾疯狂向内收缩,不过瞬息之间,便凝成了一颗漆黑如墨的球体,表面泛着油亮的光,隐隐有风雷之声从里面传出来。
“小心!它来了!”
燕青话音未落,那黑球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祝凌玄当头砸来!飞射途中,黑球骤然拉长,化作一道旋转的黑色旋涡,带着吞噬一切的凶戾之气,直扑祝凌玄面门!
燕青心头一紧,足尖一点便要侧身闪避,可身边的祝凌玄,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见她右手握住那柄缠着黑鲛皮的雌剑,笔直竖在身前,剑尖正对着黑色旋涡的中心,竟是要以一柄木剑,硬接这凶兽的全力一击!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殿内的灰尘簌簌落下。明明是桃木剑身,撞上黑色旋涡的瞬间,竟迸出了刺眼的火花!
祝凌玄一双柳眉骤然倒竖,清喝一声:“金克木,以煞镇煞!”
黑色旋涡与桃木剑死死相抵,旋涡里不断传来如同疯狗狂吠的嘶吼,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压得祝凌玄小小的身子微微下沉。她毕竟只有十三岁,身量未足,纵然术法精妙,力气上终究落了下风,被那股凶戾之气压得步步后退,脚下的石地板都被鞋底磨出了两道浅痕。
燕青见状,哪里还忍得住,弯腰捡起地上袁氏兄弟掉落的齐眉棍,便要从侧面挥棍击打那黑色旋涡,助祝凌玄一臂之力。
“不行!别过来!”
祝凌玄见状,立刻高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阴煞妖物,凡俗兵器伤不了它,反而会被它吞了阳气!我一个人能应付,你不要插手!”
她话音落,左手握住那柄缠着白鲛皮的雄剑,抵在雌剑的剑格之后,双剑十字交错,再次清喝一声:“土生金,借坤元之力,固!”
咒语出口,双剑的剑身骤然亮起,一道柔和却坚定的白光,从桃木剑的符文里透了出来,顺着剑身蔓延开来。原本被压得不断后退的祝凌玄,脚下瞬间稳如泰山,那疯狂旋转的黑色旋涡,竟被白光抵住,前进不得半分,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