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朝廷竟要毁了与金国的盟约,连说好的赔款都要赖掉?这怎么可能!”
离开康永城往青州去,转眼已近七日。祝小融早已习惯了骑马行路,此刻正稳稳坐在白兔马背上,听到路边往来客商议论的北边消息,忍不住惊得一声清叫,手里的缰绳都攥紧了几分。
身旁并辔而行的燕青,脸上却没半分意外,只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眉宇间染着化不开的怅然,缓缓道:“我早便说过,这大宋朝廷,最不可信的,便是官家与那些掌权的文官武将定下的契约。”
“那皇上莫不是个糊涂蛋?!”祝小融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这般背信弃义,岂不是平白给了金国发兵的由头?”
燕青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招安我们梁山泊众人的道君皇帝,从来都不是昏庸无能之辈。他天资极高,于诗文书画无一不精,尤擅花鸟工笔,一笔瘦金体冠绝天下,便是东瀛的大名,都以藏有他的鹰隼画作为荣。”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只是自王安石变法之后,大宋府库渐丰,官家便渐渐懒于朝政,一心扑在笔墨丹青、奇珍异玩上。而蔡京那奸贼,又借着《易经》里的‘丰亨豫大’四字,劝官家说,天下太平,国库充盈,便该过从容阔绰的日子,方显天子气度。”
“丰亨豫大?”祝小融皱起眉,“这是什么歪道理?”
“就是让官家心安理得地奢靡享乐。”燕青冷笑道,“自那以后,官家便从全国各地搜刮书画古董、奇花异石,宫中夜夜笙歌,宴席极尽奢华,更是催生出了害苦江南百姓的花石纲。大宋原本殷实的家底,没几年便被掏空了,只能变本加厉地向百姓征税盘剥。天下百姓活不下去,四处揭竿而起,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祝小融闻言沉默了,半晌才小声道:“原来如此……我只当皇上是被奸臣蒙骗了,没想到竟是这般。”
“官家不是蠢,只是心思从不在江山社稷上。”燕青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刻骨的疲惫,“可蔡京、童贯、高俅这群奸贼,把持着朝政,我们兄弟就算征田虎、破王庆、平方腊,立下再多战功,也传不到官家耳朵里。反倒说不定哪天,就被他们一句谗言,构陷得家破人亡。”
他懊恼地咬了咬下唇,指尖攥得发白:“征方腊回来,我便劝过卢员外,等战事了结,便辞了官职,归隐山林,免得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我劝了他三天三夜,可他终究放不下一身功名,放不下曾经的辉煌。最后他发了怒,说要与我断绝师徒情分,让我滚。我万般无奈,只能独自辞了官,离开了东京。”
这是祝小融第一次见燕青露出这般落寞寂寥的神情。在她眼里,燕青从来都是无所不能、洒脱开朗的,弹筝时温柔,对敌时果决,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可此刻,他眼底的疲惫与怅然,像一层化不开的雾,看得她心里也跟着发闷。
她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间,二人都没再说话,只默默策马前行,夏日干燥的土路上,只余下两匹马哒哒的蹄声,在空旷的郊野里回荡。
还是燕青先回过神,收了眼底的情绪,对着祝小融笑了笑:“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前面不远就是饮马川,当年我梁山泊的几位兄弟,曾在这里占山为王,筑了山寨堡垒。如今若是没人占着,我们今晚便在那里歇脚,总好过在野外露宿。”
“饮马川?听起来好有意思!”祝小融立刻扬起笑脸,故意装得欢快活泼,想扫去他心头的阴霾,“那我们快些去吧!”
燕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催马往前去了。
可真到了饮马川地界,眼前的景象,却让燕青心头一酸。
当年邓飞、孟康、裴宣三位头领在此聚义,三百多弟兄驻守,寨前车水马龙,寨内人声鼎沸,何等热闹。可如今,通往山寨的路上杂草丛生,只剩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小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显然许久没有大队人马经过了。
“你和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前面探探。”燕青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对着祝小融沉声道。
“怎么了?有情况?”祝小融也立刻绷紧了神经,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飞刀囊。
“马车大车没走过,却有单人踩过的痕迹,不少草都被踩倒了。”燕青目光锐利地扫过草丛,“看痕迹,只有一个人。我去寨里看看情况,你在这里守着,别乱走。”
祝小融连忙点头:“青兄小心!”
这饮马川山寨,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独路能上山,河水如同天然的护城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山路虽不算陡峭,可除了这条正道,两旁皆是密不透风的老林,一旦走错,便会彻底迷失在里面。
燕青脚步轻盈,如同狸猫般顺着山路往上,悄无声息地便到了山寨门前。只见寨门是木制的,上面的铁铰链早已锈烂,一扇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另一扇直接倒在了地上,早已没了当年的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