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梁山泊的义士,失敬失敬。”周化子闻言,对着燕青拱了拱手,随即叹了口气,“既然你都坦诚相告,我老头子也不藏着掖着了。老衲原名周侗,原是嵩山少林寺的僧人,二十年前,便已是破了戒的野和尚了。我倒是听说过梁山泊的事,朝廷招安你们,让你们去征方腊,可有此事?”
“正是。”燕青苦笑一声,“方腊一战,我梁山一百单八兄弟,折损了大半。可就算是这样,朝廷也容不下我们。我看得明白,平了方腊,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这些梁山余部。我不想看着兄弟们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便苦劝家师卢俊义辞官归隐,可他终究放不下功名,不肯听我的。我万般无奈,只能独自离了东京,阴差阳错遇上了凌玄小友,便接了这趟镖。”
周侗静静听着,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幕上的满月,半晌才缓缓开口:“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倒是和我那徒弟的事,正好反了过来。”
“哦?前辈也收过弟子?”燕青连忙问道。
“收过一个。”周侗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又带着几分复杂,“大约十年前,我在相州汤阴县,遇上了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这孩子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天资绝顶,又肯吃苦,一心想学本事,护着母亲,护着家国。我看他是块好料子,便把一身少林拳法,还有我毕生所学的枪术、兵法,尽数教给了他。”
“那这位高徒,如今身在何处?”
周侗闻言,缓缓垂下了眼帘,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骄傲,又几分担忧:“他走了。离开我的理由,和你师父不肯走的理由,正好完全相反。”
“前辈此话怎讲?”
周侗便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二十年前,他在少林寺门前,见几个醉酒的宋军兵痞,只因旧衣铺的老掌柜招待不周,便要砸店打人,甚至要对老人动手。他路见不平,出手将那几个兵痞打了一顿,谁知其中一人,竟是蔡京的远房亲戚。
事后,郑州的官员带着数十名捕快,围了少林寺,要拿他问罪。他不愿连累师门,便出手打退了捕快,上了嵩山逃走,从此成了流浪的破戒僧,辗转各地。
直到在汤阴县遇上了少年岳飞,他才停下脚步,悉心教了他几年武艺。可眼看着辽国、金国屡屡南侵,大宋的疆土一步步被蚕食,少年岳飞再也坐不住了,执意要从军入伍,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他说,想要保护自己的国家,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深信,只要自己诚心尽忠,为国效力,朝廷定然不会负他。哪怕是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周侗说到这里,苦笑一声,“你说,我听到这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燕青沉默了。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梁山泊的兄弟们,哪个不是抱着“替天行道”的心思,哪个不是想着归顺朝廷,为国效力,留名青史?可最后呢?征辽、平田虎、灭王庆、平方腊,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大宋出生入死,可朝廷里的那些奸贼,只想着兔死狗烹,卸磨杀驴。
“前辈说的是。”燕青的声音低沉,“爱国家是理所当然,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可国家未必会爱你,一腔孤勇去了,最后只会落得个被背叛、被牺牲的下场。我梁山的一百多位兄弟,大半都是这么没的。”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周侗叹了口气,“可那孩子,只是默默脱下了上衣,背对着我。他背上,是他母亲亲手用针,一针一针刺下的四个大字——尽忠报国。”
燕青的心脏猛地一缩。
尽忠报国。
他梁山的口号,是“替天行道”。是因为信不过那坐在龙椅上的官家,信不过那些把持朝政的奸贼,所以要替那天子,行这世间的正道。
可这个叫岳飞的少年,却是把自己的一腔热血,尽数托付给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大宋,托付给了那个早已腐朽不堪的朝廷。
一个是对朝廷彻底失望,一个是对家国满怀赤诚,两种截然相反的觉悟,却偏偏都是这乱世里,最难得的侠肝义胆。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少年的模样,固执、正直、满腔仁义,一身侠骨。若是换个时间,换个地方,他们定然能成为刎颈之交,成为最好的兄弟。想到这里,燕青心里只觉得无限遗憾。
“前辈,敢问您这位高徒,姓甚名谁?”燕青抬眼,郑重地问道。
“他姓岳,名飞,字鹏举。”周侗望着东方的天际,缓缓道,“日后你若是有缘遇上他,替我这个不成器的师父,跟他问声好。”
“好。”燕青重重点头,“晚辈若有幸遇上岳鹏举,定当前辈之言带到。晚辈也真心想会一会这位,背上刻着尽忠报国的英雄。”
东方的天际,已然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燕青坐在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反复念着“岳飞”“鹏举”这两个名字,还有那“尽忠报国”四个字,久久无法平静。
他不知道,这个他只闻其名的少年,日后会成为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也不知道,这个少年最终的结局,竟真的被他和周侗一语成谶,落得个千古奇冤,风波亭里,含恨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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