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富把平板递还给他，喝了口茶：“陆明远那边什么反应？”
“听说今早开会，宣布暂停所有采购。”李浩嘴角勾起一丝笑，“他信了。信了那份‘内部消息’，信了价格会跌。现在正等着抄底呢。”
“那就让他等。”李国富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等专家团出评估报告，等3号车间停产整顿，等设备估值暴跌。等他那两千万砸进去，等价格继续跌，跌到他血本无归。”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但李浩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的狠意。
“爸，”李浩顿了顿，“陆沉舟那边……要不要也……”
“他？”李国富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屑，“一个靠运气赚了点钱的小崽子，掀不起什么浪。等陆家倒了，他那些钱，够他赔的吗？”
李浩想说陆沉舟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想说那个许默，想说那些看不懂的眼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父亲的表情告诉他，这时候说这些，只会挨骂。
“对了，”李国富像是想起什么，“你上周转出去那三百万，转到哪了？”
“……还在境外账户。”
“尽快处理掉。”李国富皱眉，“税务局盯得紧，别留尾巴。”
“知道了。”李浩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国富叫住他，“苏墨那边，怎么样了？”
李浩脚步顿住，没回头：“……还在接触。林诗雨很警惕，暂时没进展。”
“抓紧。”李国富的声音冷下来，“那个女人能用就用，用不了就扔。别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嗯。”李浩应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李国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陆明远的时候。那是在一次行业峰会上，陆明远三十出头，意气风发，拿着金陵化工的扩建计划书，在台上讲得激情澎湃。他在台下听着，心里想，这个人，以后会是竞争对手。
后来果然是。金陵化工和浩宇集团，在化工、地产、金融，多个领域交手，有输有赢。但总的来说，陆明远赢得多。因为陆明远胆子大，敢赌，也……运气好。
但现在，运气好像到头了。
李国富睁开眼，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空阴沉，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笼罩着整个城市。
“陆明远，”他低声自语，“这次，你赌输了。”
上午十点，金陵化工3号车间。
安监局的专家团到了。五个人，穿深色制服，手里拿着记录本、相机、检测仪器。带队的张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表情严肃。
陆明远带着老王和几个车间负责人等在门口。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打在雨伞上沙沙作响。
“张主任，辛苦了。”陆明远迎上去握手。
“陆总客气，公事公办。”张主任握了下手，很快松开，目光扫过车间大门，“直接开始吧。先看设备台账。”
老王递上准备好的文件夹。张主任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皱起：“这台反应釜，上次全面检修是三年前？”
“是。”老王低声说，“按计划去年该检，但……”
“但什么？”张主任抬眼看他。
老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陆明远接过话头：“资金问题，延误了。我们正准备安排检修。”
张主任没说话，继续翻台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雨声，翻页声，还有远处机器低沉的轰鸣声，混在一起，让气氛越来越压抑。
半小时后，台账看完。张主任合上文件夹，抬头看陆明远：“陆总，从台账上看，3号车间有十七台设备超期未检，八处安全隐患未整改，三项特种设备操作证过期。按照《安全生产法》第五十三条，我现在正式通知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金陵化工3号车间，即刻起停产整顿。整改完成前，不得复工。”
老王脸色瞬间惨白。几个车间负责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但被陆明远抬手止住了。
“停产多久？”陆明远问，声音很平静。
“至少一个月。”张主任说，“整改完成后，我们会再来验收。验收通过，才能复工。”
一个月。陆明远心里默算。停产一个月，损失多少产量，多少订单，多少客户。还有工人的工资，设备的折旧，银行的利息……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我们配合。”
张主任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平静。但没多说什么，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小刘，贴封条。小王，拍照取证。其他人，继续检查其他车间。”
几个人应声散开。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看着封条贴在车间大门上，白底黑字，像讣告。看着相机闪光灯一下下亮起，照亮锈蚀的设备，开裂的焊缝，破损的管道。看着雨落在封条上，浸湿了纸张，墨迹慢慢洇开。
老王走过来，声音发颤：“陆总，这……”
“按他们说的做。”陆沉舟打断他，“停产，整改，该换的换，该修的修。钱的事，我想办法。”
老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哎！”
雨还在下。陆明远转身，撑着伞，往办公楼走。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像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儿子发来的短信：
“爸，价格开始跌了。再等三天。”
陆明远盯着屏幕，拇指在“三天”两个字上停住。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抬头看天。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冰凉。
三天。
他还有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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