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瞳转身走了。高跟鞋和军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混在一起，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厉渊站在铁门前，看着那条黑色的走廊。穷奇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虎的身形，金色的竖瞳，翅膀收在两侧。
“你还有一次敕封。”穷奇说。“你打算用在谁身上？”
厉渊没回答。他走进走廊，军靴踩在黑色的石板上，没有声音。穷奇跟在他后面，爪子踩在地上，也没有声音。
走廊很长。走了大约一百步，前面出现了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像正午的阳光。走廊尽头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圆形的，和第一层、第二层一样的格局。但这里没有石柱，没有浮雕，只有一口井。和上面的那口井一模一样——直径两米，井口砌着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满了符文。但这里的符文是亮的，金色的，像烧红的铁丝。光从井底往上涌，很强，刺得人睁不开眼。
厉渊走到井边，往下看。井底很浅，只有几米深。下面不是水，是冰。透明的冰，很厚，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像心脏在跳。冰面上裂了很多缝，从中心向外延伸，像树枝，像闪电。
“诸神。”穷奇说。“他们醒了。”
冰层震动了一下。裂缝扩大了一寸。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厉渊脸上。
厉渊蹲下来，手按在井口的石头上。符文亮了，和他的掌心的纹路连在一起。金色的光从他手上流向石头，从石头流向井壁，从井壁流向冰层。冰层上的裂缝停止了扩大。
“你封不住他们。”穷奇说。“你的敕封之力只剩一次。这次用完，你就死了。你封住他们，你死。你不封，他们出来，所有人死。”
厉渊站起来。他把刀解下来，放在井边。把风衣脱了，扔在地上。只穿着黑色的长袖，袖子卷到肘部。
“那就封。”
他把手伸进井里，掌心朝下，对着冰层。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涌出来，很亮，比太阳还亮。光柱从井口射下去，打在冰层上。冰层开始融化，不是变成水，是直接蒸发。蒸汽从井底涌上来，热的，烫的，打在厉渊脸上。
穷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背影。
“你会死。”穷奇说。
厉渊没回头。“我知道。”
冰层裂开了。不是裂缝扩大，是完全裂开。冰层碎成无数块，往下坠落，落进黑暗里。金色的光从下面涌上来，越来越强，越来越热。厉渊的头发被热风吹起来，衣服贴在身上。
光里有东西在上升。不是一个人，是很多的人。他们站在光里，穿着古代的铠甲，戴着青铜的面具。手里拿着剑、矛、弓。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动。
厉渊的手还在往下伸。掌心的光越来越弱，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暗红色。
第九十九次敕封。用在了封印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不是飞起来那种轻，是正在消失那种轻。手指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金色的纹路一点一点暗下去。
光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和穷奇一样的眼睛，和应龙一样的眼睛，和陆吾一样的眼睛。
诸神。
最前面那个，戴着牛角头盔，手里拿着一把巨斧。他的眼睛看着厉渊，嘴唇动了一下。
“封神者。”
厉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笑。那种慵懒的、像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你们醒了。”他说。“该回去了。”
他握紧拳头。掌心的光猛地一亮，不是暗红色，是金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光柱从井口喷出去，冲破天花板，冲破地面，冲破天空。整个壁垒城都在震动。
诸神的身影在光里扭曲，像被风吹散的烟。他们的脸在光里变形，眼睛闭上，铠甲碎裂，武器从手里滑落。他们往下坠落，掉进黑暗里，越来越深，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冰层重新凝结。不是慢慢结的，是一瞬间。平整的，光滑的，没有裂缝。符文在冰面上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厉渊的手从井里抽回来。他坐在地上，靠着井口，大口喘气。手还在，没有透明。但掌心的金色纹路完全消失了，只剩一道很淡的白印，像烫伤好了以后留的疤。
穷奇走到他面前，低下头，金色的竖瞳看着他的脸。
“你还活着。”
厉渊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手指能动，不疼。
“你用了第九十九次敕封。封住了诸神。”穷奇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没有死。”
厉渊抬起头看着穷奇。三秒。“你失望了？”
穷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初代封神者的预言说，最后一个封神者会死在封印之地。”它停了一下。“你没有。”
厉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井口，稳住了。他把刀捡起来，挂在腰上。把风衣捡起来，披在肩上。
“预言错了。”
他转身往走廊走。穷奇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烟盒瘪了，里面还有最后一根。他抽出来，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三下，第三下着了。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照亮他的脸——眉尾的疤，半阖着的眼睛，嘴角那道慵懒的笑。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黑暗里是蓝色的。
“走吧。”他说。“我妹还在上面等。”
穷奇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跟上去。
走廊里只有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穷奇爪子落地的轻响。
走了很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井在那里，诸神在井底，被封住了。用他的第九十九次敕封。他没有死。
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火星溅开，闪了一下，灭了。
然后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