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消失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的。她只知道自己又睁开眼的时候,躺在一片草地上,远处是朱红色的宫墙,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她摸了摸怀里,欠条还在。她又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颗糖,纸包着的,纸上有淡淡的花香。
她没有糖。她从来都没有糖。但这颗糖就在她口袋里,温温软软的,像被人攥了很久。
她站起来,往宫门口走去。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前面一阵骚动。
宫门口跪着一大片御林军,几十个,齐刷刷跪在青石板上,头都不敢抬。一个女人站在他们前面,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但她往那儿一站,比宫里所有人都气派。她叉着腰,对着宫门里面喊。
“萧麟煜!给老娘滚出来!”
安晓愣在原地。她想起来了。这是《当家小娘子》。长公主萧凤仪,归隐二十年后回宫,直接在宫门口直呼皇帝大名。这是全剧最炸裂的场面,弹幕刷屏的那种。
御林军统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声音都在抖:“长公主殿下,陛下他……”
“他怎么了?”萧凤仪的声音又响又脆,像冬天里的冰碴子,“躲在龙椅底下装死?告诉他,老娘数到三,不出来,我就把这宫门拆了。”
宫门里面一阵乱响。太监们跑来跑去,有人喊“陛下”,有人喊“快传太医”,有人喊“长公主回来了”。然后皇帝出来了。准确地说,是被太监从龙椅底下拽出来的。龙袍歪了,帽子也歪了,脸上还带着惊恐。他看见萧凤仪,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姐……”他的声音像蚊子叫。
萧凤仪没理他。她大步走进宫门,从安晓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安晓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味,是松木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有点苦,但很好闻。
安晓跟了上去。
朝堂上,大臣们跪了一地。萧凤仪站在中间,扫了一眼。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谁身上谁就抖一下。
“我听说,”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朝堂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贪了治河的银子?”
没人敢说话。
萧凤仪走到一个胖大臣面前。那胖子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萧凤仪一巴掌拍在他面前的桌上。“啪”的一声,胖子浑身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
“赵大人,”萧凤仪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贪了多少?”
赵大人的嘴唇在抖:“臣……臣没有……”
“没有?”萧凤仪笑了。那笑容让安晓想起小时候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感觉,“你新纳的小妾,头上戴的翡翠簪子,值多少银子?”
赵大人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拿着老百姓的血汗钱养小妾,你还有脸站在这儿?”萧凤仪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刀劈下来,“今天不把赃款交出来,老娘卸了你第三条腿。”
赵大人瘫了。整个人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安晓站在角落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学。必须学。
散朝后,安晓等在宫门口。萧凤仪出来的时候,她鼓起勇气走上前。
“长公主。”
萧凤仪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想跟您学。”
“学什么?”
“学您骂人。”
萧凤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上下打量了安晓一眼,目光在她的破衣裳上停了一下,又回到她的脸上。
“有意思。你叫什么?”
“安晓。”
萧凤仪靠在宫门边的石柱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干饼,掰成两半,递给安晓一半。安晓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咯牙,但她没吭声。
萧凤仪咬了一口干饼,嚼着说:“骂人不是靠嗓门大。是靠——知道对方怕什么。”
安晓嚼着干饼,含糊地问:“怕什么?”
萧凤仪看着远处的宫墙,目光有点远。
“当官的怕丢官,有钱的怕破财,做贼的怕见光。你找到他怕的东西,一戳,他就软了。”
安晓把干饼咽下去:“那您刚才戳赵大人,戳的是他怕什么?”
萧凤仪转过头来,嘴角微微翘起。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长公主,倒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姑娘。
“他怕他老婆知道他纳小妾。”
安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萧凤仪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宫门口,一人一半干饼,笑得像两个傻子。
笑完了,萧凤仪拍拍手上的饼渣,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住哪儿?”
安晓摇头:“没地方住。”
萧凤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天快黑了。宫门口的人越来越少。安晓找了个墙角蹲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她摸了摸怀里的欠条,还在。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糖,还在。
有人踢了踢她的脚。安晓睁开眼。萧凤仪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