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别蹲在这儿,丢人。”
安晓站起来。
萧凤仪把包袱塞给她:“换身衣裳。明天跟我上朝。”
安晓愣住了:“我上朝干什么?”
萧凤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身上,又从她的身上移回她的脸上。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站在宫门口,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
“你不是想学吗?”
然后她走了。
安晓抱着包袱,站在宫门口。包袱里是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裳,料子很粗,但比她自己那身好多了。还有两个馒头。她闻了闻衣裳上的味道——松木和草药,和萧凤仪身上的味道一样。
那天晚上,她睡在宫门边的值班房里。守门的老太监给她铺了一张草席,没问她是谁,也没问她从哪里来。安晓躺在草席上,摸着口袋里的那颗糖。
门被推开了。萧凤仪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放在安晓旁边,在草席边坐下来。
“还没吃晚饭吧?”
安晓摇头。
萧凤仪把汤递给她。安晓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汤,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你一个人来的京城?”萧凤仪问。
安晓想了想。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是从山崖底下“弹”过来的。她只好点头。
萧凤仪没再问。她坐在草席边上,靠着墙,和安晓并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安晓喝完姜汤,把碗放在地上。她感觉到萧凤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从脖子移到锁骨,又从锁骨移到她捧着碗的手上。
“你的手,”萧凤仪说,“不像干粗活的。”
安晓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不像。虽然现在有擦伤,但手指细长,指节匀称,指甲修得很整齐。这是原世界留下的痕迹,不是这个采药女的身体该有的。
“我以前……送饭的。”她说。
萧凤仪没追问。她伸出手,握住安晓的手腕,翻过来看她的手心。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练剑有薄薄的茧。她的指腹从安晓的掌心划过,慢慢地,像是在读什么字。
“送饭的,手不该这么软。”
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安晓感觉到她的拇指按在自己的掌心上,轻轻地揉了一下,那一小块皮肤立刻热起来,像被火烫了一下。
“长公主……”
“叫我萧姨。”萧凤仪打断她。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把安晓的手翻过来,手指插进安晓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住。她的手很暖,掌心粗糙,但那种粗粝的触感反而让安晓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萧凤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怕吗?”
安晓看着她。月光下,这个女人的脸不再像白天那样凌厉。她的眉毛还是那么浓,但眉峰柔和了;她的嘴唇还是那么薄,但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朝堂上那种刀锋一样的光,是另一种——暖的,软的,像冬天的火炉。
“怕。”安晓说。
萧凤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把安晓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膝盖上。安晓能感觉到她膝盖的温度透过衣裳传过来,热热的,和她掌心的温度连在一起。
“以后不用怕了。”萧凤仪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有我呢。”
安晓看着她。萧凤仪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安晓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能闻到她呼吸里松木和草药的气味。她的目光从安晓的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停在那里。
安晓的心跳快了一拍。
萧凤仪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里抽出来,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抽。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一根小指勾了一下安晓的掌心,指甲轻轻刮过,带起一阵酥麻。然后她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安晓的脸颊。
很轻,像蜻蜓点水。
“你脸上有泥。”萧凤仪说。她的拇指从安晓的颧骨擦过,沿着脸颊滑到嘴角,停在那里。安晓感觉到她的指腹压在自己的下唇上,轻轻的,像是在试温度。
“以后,”萧凤仪的声音哑了一点,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洗干净再睡觉。”
她的拇指从安晓的嘴唇上滑过去,慢慢地,像是不舍得一下子离开。安晓的嘴唇上留下她指尖的温度,还有薄茧的粗粝感。安晓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舌尖碰到萧凤仪的指尖,只是一瞬间,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萧凤仪的手僵了一下。她的眼睛暗了一瞬,像火苗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亮起来。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安晓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睡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安晓听出那一丝不稳,像琴弦松了一扣。
萧凤仪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照在她背上,照在她微微弯曲的手指上。她回头看了安晓一眼。
“明天跟我上朝。”
然后她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安晓躺在草席上,把手指贴在嘴唇上。那里还有萧凤仪指尖的温度,还有松木和草药的气味。她的嘴唇还湿着,是刚才碰到萧凤仪指尖的那一下留下的。她闭上眼睛,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尝到一点粗粝的、微咸的味道。
那是萧凤仪的味道。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跳了很久才睡着。
窗外有月亮,和山崖下的那个月亮一样大,一样圆。她的身影没有变淡。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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