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山道,碎石在底盘下爆开,声音短促。谢无赦的手还搭在婚书上,隔着作战服布料能摸到那枚火漆印的凸起。他闭着眼,不是睡,是把路线图在脑子里过第三遍。
都城方向五十公里,原道行进,前方三公里进山口,两侧崖壁陡立,属天然隘道。这种地形不适合车队通行,但施工改道会延误十五分钟,他不接受延误。
引擎声忽然变了调。
不是熄火,也不是减速,是某种高频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顺着悬挂系统钻进车厢。谢无赦猛地睁眼,右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下一秒,两声闷响从左右崖顶炸开。
轰——!
冲击波拍在车窗上,防弹玻璃瞬间蒙上蛛网裂纹。整辆车被气浪掀得侧滑半米,轮胎尖叫着咬住路面。车内警报拉响,红光旋转,通讯频道里跳出三个字:“遇袭!遇袭!遇袭!”
谢无赦没说话,只是抬手一扯安全带卡扣,动作干脆。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十九点二十七分。距离山口进入点还有八百米,爆炸提前了。
这说明对方预判了车速。
“左坡三点钟方向,两人露头!”副驾驶位的通讯兵吼了一声,话音未落,子弹已经扫在车顶,火星四溅。
谢无赦抓起耳麦,声音压得极低:“红隼一组,左坡清点,三秒内压制火力点。铁鹞二组右翼包抄,封锁退路。狙击手就位,目标优先级:高处持狙者。”
命令刚落,装甲车后方两辆护卫车同时甩尾停稳。车门弹开,八名特种兵跃出,动作整齐划一,贴地翻滚、架枪、射击,全程不到五秒。枪声密集起来,左边崖壁上有黑影晃动,刚探出身就被一枪掀翻,滚下山坡。
右边更隐蔽,三个人藏在岩缝里,用轻机枪扫射。一辆护卫车的油箱被打中,火光冲天而起。但就在他们换弹的空档,铁鹞组的两人已经攀上右侧斜坡,从背后突入。近身战只持续了七八秒,三具尸体瘫软倒地,其中一人脖颈被匕首切断,血喷在石头上,热气腾腾。
谢无赦透过裂开的车窗看外面。
七个人,全部从高处突袭,装备统一黑色作战服,面罩遮脸,武器是清一色的境外特制消音步枪,弹壳细长,编号被酸液腐蚀过,无法追踪来源。火力配置合理,攻击节奏精准,撤退路线预留出三十度夹角的安全通道——这不是劫杀,是试探。
而且他们知道车队有装甲防护,所以第一波就用定向爆破封锁道路,逼我们停在最窄路段。
车内温度在下降,空调系统受损。谢无赦解开外衣拉链,露出腰间配枪和战术刀。他盯着那些尸体的位置,发现不对劲。
七具尸体,摆得太平整了。
不是战斗后的自然倒伏,而是像被人刻意调整过姿势,形成一个扇形阵列,正对着主车停靠的位置。仿佛在引导视线,又像在标记什么。
他推开车门下车。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火药味和血腥气。他绕到左侧崖壁下,蹲在一具尸体旁,翻开对方左手掌心。
泥土被攥得发硬,指缝里嵌着半枚烧焦的金属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呈锯齿状,像是从某个老旧机械上崩下来的齿轮残片。他用镊子夹出来,放进证物袋,贴好标签。
再查手腕内侧。
他依次翻看每一具尸体的手臂,终于在第三具发现异常——左腕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烙印,深褐色,图案是蝎子形状,线条精细,不像临时烫的,倒像是用微型电针长期刺入皮肤形成的标记。
没见过这个符号。
但他知道,能组织起这样一支专业队伍,在军方护送线路上设伏,还能准确掌握车队行进时间与路线的人,绝不是散兵游勇。
必须有内部情报支持。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山势陡峭,植被稀疏,只有几处岩石凸起可供藏身。若无提前勘察与定点部署,不可能做到同步引爆与火力覆盖。而施工路段的情报变更,是在出发前两小时才由指挥所加密下发的。
也就是说,泄露点在军内。
他掏出通讯器:“所有单位听令,原路改道,启用备用线路B7。关闭非必要对外频段,所有通讯切换至加密跳频模式,禁止使用公网基站联络。红隼组留下三人在现场做痕迹复原,其余人五分钟内登车,准备出发。”
命令下达后,他没有立刻返回车上。
站在车头前,他抬头看向崖顶。那里有两处爆破点,炸药量控制得极准,刚好封住退路而不伤及主路结构。这种计算需要精确到克,还得熟悉军用装甲车的转向半径和爬坡能力。
对方不仅了解路线,还了解装备性能。
他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推,火苗跳出来。盯着那团光,三秒,合上。再推一次,再合上。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火光一起,脑子就清。
这次不一样。
不是普通的敌情响应,而是一场针对“红线护送”任务的精准截击。目标未必是杀人,更像是想确认什么——比如新娘是否真的在这辆车上。
或者,想换人。
他收起打火机,转身走向主车。路过燃烧的护卫车时,火焰映在他脸上,右眉骨那道疤显得更深。他脚步没停,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车内气氛紧绷。司机握着方向盘,额头冒汗,不敢回头。副驾驶的通讯兵正在调试设备,手指飞快敲击屏幕。
谢无赦把证物袋放在腿上,左手搭在枪套上,右手握住那枚装有金属残片的袋子。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重新打开的山路。
车启动了。
轮胎碾过碎石与焦土,缓缓驶离伏击区。后视镜里,七具尸体静静躺在地上,像被遗弃的货物。红隼组的三人已经开始拍照取证,动作利落。
车队转入备用线路B7,这条路更绕,多出十二公里,但经过三次弯道与两个检查哨,安全性更高。车内恢复安静,只有导航仪偶尔提示转向。
谢无赦闭眼。
脑子里过的是刚才的画面——爆炸时机、火力分布、尸体摆放、金属残片、蝎形烙印。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不像一场袭击,倒像一场仪式。
有人在测试反应速度,也在观察应对方式。甚至可能……在等一个信号。
他睁开眼,看了眼时间:十九点四十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