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深，基地的巡逻车刚碾过碎石路拐向主楼。岑九戈坐在床沿，背脊挺直，眼睛闭着，耳朵却张着。
她没睡。
通讯器放在腿上，屏幕黑着，但信号灯每隔七秒闪一次绿光。这是内部系统自动轮询的状态反馈，正常情况下没人会注意。可她知道，这种“正常”最不正常。
谢无赦走后，她就再没碰过灯开关。
房间维持在凌晨那种灰蒙蒙的状态里，窗帘缝漏进一点远处岗亭的灯光，照在金属箱角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那条线正对着天花板通风口格栅的边缘——原本严丝合缝的位置，现在偏了半指宽。
风没动，格栅自己动了。
她不动。
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蜷着，掌心贴着裤缝。螺丝刀还在，刃口朝内，卡在虎口位置。她早把它从兜里摸出来握住了，动作轻得连衣料摩擦声都没发出。
头顶传来轻微的金属刮擦声，像指甲蹭过铁皮。不是风，是人。
刺客在滑降。
她屏住呼吸，心跳压到最低。耳朵捕捉着每一寸动静：绳索与管道壁的摩擦频率、体重转移时格栅受力的微响、还有那几乎听不见的布料绷紧声——对方穿的是特制潜行服，防红外，静音底，专业得很。
目标明确。
不是情报终端，不是武器柜，是床底那个金属箱。里面藏着她父亲留下的半卷兵器图残页，也是今早数据中心被窃数据的原始出处。
她等他落地。
早在换装时，她就在门缝底部涂了点血。不多，一滴就够。现在这间屋子里只要有人进出，鞋底就会沾上微量痕迹。而头顶这位没走门，说明他知道屋里有防备。
聪明，但不够狠。
她在床头插座后面接了根改装线，连着镁粉撒布器。镁粉藏在灯罩夹层里，量少，遇电火花能爆两秒强光。不算杀招，够晃眼就行。
另一重机关设在鞋柜暗格。钢丝网叠成Z字形压在里面，触发拉线连着地板感应片。人踩上去，脚踝会被弹起的钢丝缠住，动作立刻迟滞。
至于第一道警戒？是虚招。拉线绊索连着蜂鸣器，声音极短，只响0.3秒。真遇到入侵者，多数会以为是系统故障，继续推进。
她赌的就是这份侥幸。
头顶格栅“咔”地一声轻响，落了下来。
黑影顺着绳索滑下，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力动作标准得像是军校教科书示范。夜视镜戴在脸上，镜片泛着幽绿光。他没开灯，也没急着冲床边，反而先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门缝地面。
他在查有没有陷阱。
她嘴角往下压了压，没笑。
你查得到门，查不到天。
那人起身，贴墙挪步，绕开中央区域，显然是怕压力感应。他盯着金属箱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三米。
两米。
当他踏入地板感应区那一刻，她动了。
左手猛地拍下床头开关。
“啪！”
短路火花窜出，引爆灯罩里的镁粉。一团刺目白光炸开，整个屋子像被闪电劈中，亮得能看清空气里的尘粒。
刺客本能抬头，夜视镜瞬间过载，视野一片雪白。他踉跄后退，右脚踩进鞋柜前方区域。
“嗖——”
钢丝网弹起，缠住脚踝。他反应极快，立刻弯腰去割，可就这么半秒迟滞，已经够了。
岑九戈从床底翻出，动作比枪响还快。她没站起，直接跪地滑行，左手撑地借力，右手持螺丝刀直插对方咽喉下方。
刀尖抵住软骨，停。
她没杀他。
对方双手举起，做出投降姿势，但她看得清——他下颌肌肉正在收紧，舌头往后缩，准备咬舌。
她早防着这一手。
左手甩出工具腰包侧袋里的微型止血钳，一把卡进他嘴里，夹住舌根。金属冷感让他一僵，动作顿住。
她顺势膝盖顶上他后腰，右手拧腕压肩，将人狠狠按倒在地。脸朝下，鼻梁撞上水泥地，发出闷响。
他挣扎了一下，很快发现四肢都被卡死角度。她用的不是擒拿术，是机关锁扣手法——关节受制方向与人体自然活动相反，稍一发力就会撕伤韧带。
她没说话，只把止血钳往里推了半寸，确保他不敢乱动。
然后才松口气，靠墙坐下，离他两米远，保持安全距离。
屋外风声渐大，吹得百叶帘哗啦作响。远处传来巡逻车换岗的声音，但还没近到这边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虎口有血，是刚才握螺丝刀太紧，刃口划破的老伤裂开了。她没管，只是把工具一件件从腰包里掏出来摆在地上：小钳子、铜丝、绝缘胶布、拆解刀、测电笔……最后抽出一段废弃电缆，剪成四截。
她起身，走到俘虏身边，蹲下，一句话不说就开始捆。
电缆绕过手臂，在肘关节交叉锁死；脚踝用钢丝二次加固，连脚趾都缠了圈。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像在组装某种精密器械。
做完，她退开，坐回床沿。
那人趴在地上，嘴里的止血钳让他发不出完整音节，只能哼出低沉的呜咽。他试着动了动脖子，发现视线刚好能看见她的靴尖。
她没看她。
目光落在金属箱上。
箱盖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图纸安然无事。她早上检查过三次锁芯，晚上又加了一道物理卡栓。现在栓没动，说明刺客根本没机会碰到目标。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在问一个迟到的新兵：“谁派你来的？”
对方不答。
她也不指望他答。
这种级别的杀手，训练时就被灌输过宁死不泄密的信条。问也是白问。
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伸手进作战服内袋，摸出那枚数据卡。指尖轻轻刮过表面，没拿出来，只是感受它的存在。
然后她重新看向地上的人。
“你想死，我不拦。”她说，“但你背后的人，会替你活得更久。”
话落，她不再看他，转而盯住天花板通风口。
格栅歪着，绳索还垂着半截。她记得刚才滑降的速度和节奏——七秒落地，中途没有停顿。说明外面有接应，或者至少有远程监控。
她没去关窗，也没拉帘。
让风继续吹。
让灰尘继续飞。
她要让外面的人知道，行动失败了，人被抓了，但屋里一切如常。最好让他们误判局势，再派人进来收尸——那就更好办了。
她摸出手电筒，打开又迅速关掉。光束扫过墙面一圈，确认没有安装微型摄像头或窃听器。这类设备怕强光干扰，短暂照射能破坏感光元件。
安全。
她把工具收回腰包，动作缓慢，每一件都归位准确。银丝缠柄的小钳子塞进左袋，螺丝刀别回右腿挂槽。
最后，她脱下外层作战服，搭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