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把文件夹摔到桌上,纸页散开一半,订书针刮过指腹,留下一道细口。
她顾不上疼,先去翻最上面那份四层续租方案。翻到第三页时,手停住了。后面的租金调整附件没了,原本夹在最后的两张付款承诺单也不见影。
办公室里只开着她头顶那盏灯,冷白的光压下来,照得桌上的报销单据一张比一张更乱。空调早过了集中时段,风口只剩一点潮闷的回气,复印纸受了湿,边角发软。
许晚又翻了一遍。
还是少。
她把文件夹倒过来抖,抖出两张滴滴发票,一张楼下便利店小票,外加赵静下午丢给她的一句交代。
“今晚你把四层那家续租方案顺一顺,林总那边情绪大,别等他先递退租。做不好,明天会上你自己解释。”
说得轻巧。方案是她改的,附件是她下午四点亲手夹进去的。赵静下班前拿走看了一次,二十分钟后又让她送回十一层。现在文件回来了,最要命的两页没了。
许晚盯着空出来的那一截,后槽牙慢慢咬紧。
四层那家电商公司已经拖了半个月物业费,租金也卡在账上。林骁白天还在电话里说得客气,话尾却留了根刺,西岸创业港那边给了装修期,还免了一个月管理费。他要是真递正式退租,赵静绝不会扛,最后多半会把锅扣到她头上,说她客户维护不到位,说她方案准备失误。
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骁发来的微信。
“许晚,方案我今晚要看最终版。你们这边要还是没诚意,我明天就让行政走流程了。”
后面跟着一个揉太阳穴的表情。
许晚盯着那行字,没急着回。她先把抽屉拉开,摸出自己那本黑色小本,翻到今天下午那页。字写得很挤,几点几分,谁拿过文件,谁说过什么,她都顺手记了。
“16:08,赵静拿走四层续租夹,说给马会成过目。”
“16:31,赵静退回,催今晚出清稿。”
“17:10,孙阿姨进办公室收垃圾,赵静还在。”
许晚的指尖停在最后一行,轻轻敲了两下纸面。
她不是第一回吃这种亏。去年有个租户投诉空调故障,赵静口头答应免半天会议室费,事后翻脸,说自己从来没说过。那次许晚没留东西,白挨一顿骂。后来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谁说过什么,时间点记下来,哪怕用不上,心里也不慌。
她拿起手机,给林骁回了一句。
“林总,再给我四十分钟,我把完整版本发你邮箱。”
发完,她拎起文件夹起身。
十一层外面的走廊已经黑了一半,声控灯隔一段亮一段。玻璃门上映着她的影子,衬衫背后压出几道褶,头发松了,有几缕贴在颈后。她站在赵静工位边上翻了翻,桌面收得干净,连便签都没留一张。
电脑关了,抽屉锁着。
许晚没碰锁。她转身去公共打印区,先看废纸篓。里面塞着一堆作废页,咖啡杯盖压在最上面。她把纸一张张抽出来,手背沾了点没干透的咖啡渍,闻着一股发苦的味。
没有。
打印机旁的出纸托盘空着,复印机待机屏泛着蓝光。她抬手按了一下历史任务键,机器要密码。
行,防得够快。
她吐出一口气,顺着走廊往消防通道去。赵静有个毛病,打电话不爱在人前说,总往楼梯间躲。要是那两页真是被她抽走,楼梯口、垃圾桶、保洁车,多少会留点痕。
消防门一推开,潮气裹着水泥味扑过来。
楼道灯比外面更暗,扶手冰凉。许晚踩着高跟鞋往下走,鞋跟磕在台阶边,空响一层层落下去。十层平台那儿堆着一只黑色垃圾袋,旁边还停着孙阿姨的保洁车,拖把头浸得半湿,消毒水味很冲。
她蹲下去,把垃圾袋口解开。
里头先是一堆纸巾、一次性杯子,翻到中间,真有几张撕碎的A4纸。碎得不算细,像是临手扯开的。她把几片拼到一起,能认出“付款节点”“押二付三”几个字。
就是四层那份附件。
许晚指尖一紧,把碎纸全拢到文件夹里。她没立刻发火,反而坐在楼梯台阶上静了两秒。赵静把页抽走又撕了,意思很明白,明天真出事,她这边连完整底稿都拿不出来。
可赵静只压方案,还不至于亲手撕付款承诺单。那两张纸关系到账期,一旦林骁翻口,说自己没同意分期条件,后面更麻烦。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得很稳。
许晚立刻站起来,文件夹扣在怀里,往下看。
一个男人从九层拐角处走上来,手里拎着伞,黑色西装肩头还带着雨水,像刚从外面进楼没多久。灯从他头顶压下来,照见他腕上的表,也照见另一只手里一串门禁钥匙。
许晚没动,眼神先落在那串钥匙上。
这栋楼夜里管得严,租户刷卡到层,物业和保安各有登记。一个陌生男人深更半夜出现在消防楼梯,还拿着楼层钥匙,怎么都不对。
对方也看见了她,脚步停在半层平台。
两个人隔着铁扶手,谁都没先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