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开得不大，出风口里带着一股旧滤网的灰味。
周茜把邮件发出后，屋里短暂静了一会儿。电脑屏幕上那行“已发送”还亮着，像一枚钉子，先把中午这一口气钉住了。许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让任何人看到那条陌生短信。
赵静先开口，“测算发出去，只算第一步。林骁看不看得进去，还得看下午那份。”
她说得平，杯盖却在瓷杯边上碰了两下。
许晚嗯了一声，没接她的话锋，只看陈工，“你现在能给我什么版本？”
陈工把那张派工单翻来翻去，纸角都卷了，“维修单我能重打一版，把配件到货、预计进场、预计恢复写上。冷风机那条，我得先问库房。”
“什么时候回我。”
“一个小时。”
“半小时。”许晚把桌上的笔拿起来，顺手在便签上写了个时间，“一点半前，你把能出的文字给周茜。两点前给我盖章版。”
陈工抬头看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许助，你这是拿我当你们自己人使。”
“今天这事，客户追的是楼里。”许晚把便签推过去，“文件上盖谁的章，谁就是自己人。”
周茜低头打字，肩膀都绷着。她没站队，可这句话落下来，她也知道该把哪一句记进纪要。
赵静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许晚，节奏别压太死。物业有物业流程。”
“客户退租也有客户流程。”许晚把会议纪要扫了一遍，“中午测算已经发了，下午没确认单，法务照样往前走。到时候不是物业难看，是招商先挨问。”
这话把责任又推回了桌中央。
赵静眼皮动了动，终究没再拦。她很清楚，邮件已经抄送出去，这时候再拖，只会把她自己也挂上去。
会议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
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脚步声，打印区那边有人在换硒鼓，空气里一股发热的碳粉味。许晚没回工位，直接站在打印机旁边，把刚发出去的测算邮件从发件箱重新调出来，打印了两份。一份留自己，一份准备给赵静签收。
纸吐出来时有点烫，她捏着边角抖了一下。
小刘正抱着一摞快递单过来，看见她，压低声音问：“林总回了吗？”
“还没有。”许晚把打印件理齐，“他回了你跟我说。”
小刘点头，刚走两步，手机响了。他听了几句，转过头，“许晚，四层那边前台来电话，说客户那边看过邮件了，问空调确认单是不是今天一定能到。”
“谁接的？”
“我接的。我说按下午节点走。”
“行。”许晚把其中一份邮件打印件递给他，“帮我去收文台盖个收件章，时间别漏。”
小刘接过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这是留内部签收？”
“嗯，省得后面再说没看到。”
她说得轻，动作却没停，已经把另一份塞进透明文件夹里。右手指腹隔着创可贴发胀，她还是把每页页码重新核了一遍。忙成这样，她脑子反而更清楚。中午这封邮件能不能算数，不在“已发送”那三个字，在有没有人敢认自己收到了。
两点不到，林骁的电话来了。
许晚站在打印区最里侧接的，旁边碎纸机还在低低地响。
“许小姐。”林骁那边有些杂音，像是在楼下抽烟，“邮件我看了。测算逻辑没问题，缩面边界也算实在。可我只认最后能执行的。”
“我知道。”许晚盯着玻璃窗外那片发白的天，“空调确认单今天给你。”
“几点。”
“四点半前给初版，五点前给盖章版。”
林骁那头停了两秒，“你比上午说得更死。”
“因为中午这版已经发了，下午再飘，就没意思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林骁像是笑了下，“行，我等你这句。还有，物业费核对框架别忘了。”
“今天一起发。”
“那我先不催第二遍。”
电话挂断后，许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掌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把话说满了，可这一步不说满，林骁就会把她重新归到“只能传话”的位置上。她好不容易拿到的那点接口权，下午就会被收回去。
她回会议室时，赵静已经不在了。
周茜还守着电脑，桌边放着半盒冷掉的盒饭，青椒炒肉的油腻味混着纸张潮气，有点闷。她抬头看见许晚，轻声说：“陈工刚发来一版文字，我没动，等你看。”
许晚拉过椅子坐下。
屏幕上是物业工程部拟的确认单，格式倒像样，内容却滑得很。上面只写了“压缩机配件已到货，预计今日下午安排维修处理，恢复时间以现场情况为准”。临时处理一句没提，楼层使用影响也一句带过。
这东西发给林骁，只会换来更硬的函。
许晚把鼠标往下拉，问周茜，“邮件原文在吗？”
“在。”
“你帮我记。”许晚盯着屏幕，语速不快，“第一句改成，四层空调主机报修工单编号及报修时间。第二句写，配件于昨日签收。第三句写，预计今日十六时前进场安装，十九时前完成调试并恢复基础制冷。第四句，维修期间由物业先行提供一台移动冷风机，放置四层开放办公区。最后再加一句，若现场情况有变化，以物业书面补充通知为准。”
周茜手指顿了一下，“十九时前，这个他们肯签吗？”
“他们要是不肯签，就让他们改一个自己敢签的时间。”许晚说，“空话没用。”
周茜看了她一眼，点头照敲。
刚敲完，陈工的电话就来了。
许晚直接按了免提。
“许助，你这版我看了，时间写太实了。”陈工那边风声很大，像站在楼梯口抽烟，“十九时前恢复，我不能保证。”
“那你给我一个你能保证的。”
“最晚写二十点。”
“行，你发盖章版。”许晚顿了顿，又补一句，“冷风机那条呢？”
“我刚问了，库房有一台，但得物业值班经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