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弯腰换鞋,动作停了一秒,“四层那边明早还得扛。”
方晴看得出来她不想多说,也没追问,只起身去厨房给她热牛奶。锅里很快传出细小的咕噜声,奶香味慢慢散出来,把屋里那股打印纸和外面带回来的潮气压淡了些。
许晚回房先锁门,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手机,钱包,本子,半废页。
那张纸被压得有点皱,边角还沾了点打印机碳粉。许晚摊开,拿台灯从侧面照过去。上头几行字更清楚了。
“十六层1136㎡已签框架。”
“九层南区教育类客户预留。”
“仅供内部周报,不外传。”
她把这张纸压在本子上,先拍一张带当天报纸时间的照片,又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纸单独套进去。做完这些,她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晚所有照片按顺序存进加密文件夹,再同步到网盘。
页面转圈的时候,她捏了捏眉心。
人一累,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差不多够了”。可这栋楼给她上的课太多了。证据没有备份,等于没拿到。承诺不落纸,等于没说过。她吃过亏,就不会再给别人第二次机会。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牛奶放你门口了。”方晴在外面说,“还有两个面包,你要是吃得下就垫一口。”
“好。”
许晚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开门。她盯着电脑屏幕,直到网盘上传完成,才起身把杯子端进来。热牛奶有点烫,沿着喉咙往下走,胸口那股空荡才被填住一点。
她坐回桌前,开始做明早那份物业费清单。
这活最烦。数字散在不同表里,物业收费通知单一版,客服月结表一版,工程报修记录又是一版。赵静平时嫌这些细账脏手,往下压给她们做,可真到了要扛责任的时候,又会拿一句“你这个数据哪来的”把人堵死。
许晚把七月、八月、九月的表全拉出来,一项项对。
物业费单价,面积基数,空调延时费,公共能耗分摊,停车减免,报修冲抵。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夜里很轻。窗外偶尔有摩托车掠过去,尾音像刀片一样划一下就没了。她算到两点多,终于把第一版框架理顺,又顺手把四层七月那笔夜间空调延时费单独圈了出来——收费单上按三次算,客服月结表里却只挂了两次申请记录。许晚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把它单独拎到首页备注里。这个口子不大,却够明早先卡林骁一句:账没对平之前,谁都别想拿虚口径往下压。又单独在旁边列了一页备注。
其中三项待物业确认。
其中一项,需要赵静签字才算正式口径。
她盯着那行“赵静签字”,笔尖停了停,最后在后面又写了一句。
“未签前,仅作对账底稿使用。”
这是给林骁看的,也是给自己留的一道边。
如果明早赵静想临时翻话,她至少先把口子封住。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微信,是短信。
陌生号码。
许晚的背脊一下绷住。她把杯子放下,点开。
“纸别带回公司。”
字很短,像是急里抽出来的一句。
许晚盯着那一行,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回。
屋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声。牛奶的热气早散了,杯沿留着一圈淡白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已经装进透明袋的半废页,心里那根线被人又拽紧了一截。
对方至少看见了她带纸出来。
也可能只知道她明早还会回十一楼。
她把短信截图,和前两次提醒归到同一个文件夹里。做完,许晚起身拉开窗帘一角。楼下小区路灯昏黄,晾衣架在风里轻轻晃,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了几秒,把窗帘重新拉严。
再坐回桌前时,她没把那张半废页放进明早的文件袋,而是抽开床头柜,把透明文件袋压在最下面,外面又盖了两本旧杂志。
然后她重新打开电脑,把清单第一页抬头改成了更冷的一行字。
“峻成商务中心四层租户物业费用对账版,供9:00现场核对使用。”
天还没亮,窗外只有一层灰白。许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保存文件,打印键停在指尖上,却没有按下去。
家里的打印机坏了半个月,卡纸卡得厉害。她盯着屏幕想了两秒,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了一条消息。
“你明早七点四十到的话,先去一楼商务中心帮我打一份空白模板,别带数据页,拿到给我电话。”
消息发出后,迟迟没人回。
许晚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十七。
她把手机扣下,合上电脑,肩膀这才塌下去一点。整晚攒下来的困意沉沉压过来,可她脑子里最后留下的,却还是那条短信。
纸别带回公司。
发信的人,到底是只看见了她离楼时包里多了东西,还是连她明早会先回十一楼都猜到了。她暂时分不清,可至少有一点她能先做——不照对方的路数走。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