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静进电梯后,十一楼短了一口气。
不是安静,反而更杂。打印机还在吐纸,茶水间门一开一合,盒饭的油气混着空调回风,一阵阵往办公区飘。可所有声音都像隔了层薄膜,压着,不敢往高了走。
许晚站在赵静办公室门口,没进。
门开着一掌宽,里面显示器亮白,文件夹界面还停在桌面上。主机低低地响,像人在憋气。她先看时间,13:16。
再看门缝里能看到的东西。
桌上那只纸杯沿口一圈茶渍,水已经凉了,杯身外壁还沾着指印。键盘右上角压着半张便签,露出“说明函”“客户”几个字。打印机出纸口卡着一页测试纸,只吐了一半,角上卷着,像有人走得急,手都没顾上按一下取消。
许晚把这些都记到纸上。
她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每一行都只留事实,时间、位置、看见了什么,没有多一个字的判断。
小刘从过道那头慢吞吞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空水杯,走到她斜后方才低声开口:“电梯下去了。行政那个也跟着走了。”
“嗯。”
“我再站三十秒,太久不对劲。”
许晚没回头,“你去前台借一下订书机,绕一圈回来。”
小刘听懂了,转身就走。
她继续站着。
屏幕右下角时间一跳,13:17。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露了半截,前头还是那串熟得发硬的英文缩写,后面被窗口挡住。她没再往里探,只侧过身,用手机从门外对着公开可见的范围拍了一张。镜头里带进了门框、时间栏、半截测试页,还有桌上的文件夹角。
这张照片拍得很克制,像随手记工位状态。
拍完,她没有停留,回自己工位,把图立刻拖进邮箱草稿箱。标题依旧短,只写“13:17门外可见”。
手机屏亮了一下,微信工作群有人发了句“谁有订书针”。许晚扫了一眼,没理,继续把刚才手写的记录补进备忘邮件。她打字时故意放慢,敲击声不轻不重,和周围人一样,像还在做补函后续。
周茜从打印区回来,手里抱着两份装订好的材料,路过时把一张便签压在许晚鼠标垫边。
许晚没立刻看。
等周茜走远,她才把便签翻过来。上头只有一行字,字压得很紧。
“袋子在客服柜最下层,蓝文件盒后面。”
她把便签折成两下,塞进笔记本夹页里。
小回报落地了,碎纸袋还在,没被送走。周茜没白扛这一下。
她把记录纸往下压了压,余光扫到任务栏。那封“沈:请查收附件”的邮件还缩在那里,没被点开。发件时间13:07,她刚才已经截过邮件头;附件需要密码,这一步她没有碰。她盯着那行字只看了两秒,就把视线挪开。
眼下最值钱的,不是急着打开里面有什么,而是这封邮件本身出现的时间,正卡在赵静被叫走前;而“0311”那个旧日期,也不是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联想了。三月十一日,早于今天所有补函、归档、清稿动作,像把这条版本链往前钉进了一段更早的时间里。她忽然想到十层西会议室那条夜线,想起老周说过有人提前打过招呼借会议室——如果三月十一日真是某段口径链起点,那就不只是今天中午谁删谁留的问题。
她把这个念头压住,没有往下散。
能写进纸面的,先写进纸面。
她另外抽了一张白纸,重新分成两栏。
左边写:可提交——补函、说明函、会后纪要、12:38发件页、客户当面要求抄法务的记录。
右边写:仅自留——13:10本地记录、13:17门外可见、13:07邮件头、碎纸袋位置、0311。
她写得很稳,写完才发现自己指尖有点凉。
以前她留证,是怕事情说不清;这一刻她第一次更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只是在给别人钉动作,也是在给自己预备退路。护证的人和被怀疑的人,中间隔的有时不是事实,是谁先把口径写进纸里。
小刘绕回来,把订书机往她桌上一放,压低声音:“前台那边没动静。”
“嗯。”许晚把那张分栏纸压进资料最下面,“如果有人问我中午出去没,你就按你实际看见的时间点说,不确定的别替我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