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继续:“《史记·齐太公世家》中记载,武王伐纣时,姜太公曾以火牛冲阵,大破商军。史书原文是:‘太公以火牛千余,束刃于角,缚苇于尾,夜冲商营,火起,商军乱,武王从而破之。’”
他顿了顿:“将军可参考古法,改良战术。”
这段话,是赵越临时编的。
《史记·齐太公世家》里根本没有这段记载。但赵越赌的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人看过《史记》。司马迁要到两百多年后才出生。而关于姜太公的传说,在这个时代已经有很多版本,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知道全部。
更重要的是,他说的这个“火牛阵古法”,逻辑上是自洽的。一个合理的虚构,比一个无法证实的事实更有说服力。
田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赵越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如何知道这些?”
赵越愣了一下。他准备了无数个关于火牛阵的技术细节,却没想到田单会问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恰恰是最危险的。
田单问的不是“你怎么知道火牛阵”,而是“你怎么知道这些”——这个“这些”,指的是赵越展示出的整个知识体系。一个破落的周室旁支,怎么可能知道姜太公的战术细节?怎么可能从几头牛和几块铁片就推算出整个作战计划?
赵越的脑子飞速转动,给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漂亮的回答:
“周室藏书,代代相传。我虽然落魄,但先祖的智慧还在。”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它解释了知识的来源——祖传的周室藏书——同时暗示了一个信息:我手里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这都是他可以活下去的底牌。
田单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越,看着远处的城墙。
“你知道即墨有多少人吗?”他突然问。
赵越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知道。”
“三万。”田单说,“其中能打仗的,不到五千。城里的粮食,省着吃还能撑三个月。城外,乐毅的二十万大军围了整整一年。”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战报。
“你知道齐国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赵越沉默了一下:“临淄丢了,齐王死了。”
“不。”田单转过身来,“你不知道。”
他看着赵越,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
“齐国七十二城,现在只剩下莒和即墨。莒城那边,齐王的儿子被立为新王,但那个孩子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齐国的大臣们还在争权夺利,互相拆台。外面的五国联军,燕国、秦国、赵国、韩国、魏国,每个人都想从齐国身上咬一块肉下来。”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与赵越面对面。
“你说你是周室子孙,你有学问,你能看出我的部署。这些都不重要。”
赵越的心沉了一下。
“重要的是——”田单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能帮我打赢这场仗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赵越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田单会这么直截了当。没有试探,没有绕弯子,直接问最核心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
“不能。”
田文礼倒吸一口凉气。田单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为什么?”田单问。
“因为我不会打仗。”赵越说,语气很平静,“我读过兵书,知道一些古战法,但这些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战场,我从来没有上过。将军让我出主意,我可以出。但让我说‘能打赢’,那是骗你。”
田单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稍纵即逝,但赵越捕捉到了。
“你倒是诚实。”田单说,“我这半年见过不少人,每个人都说自己能帮我打赢。有说能请神兵天降的,有说能作法呼风的,还有说能潜入燕营刺杀乐毅的。你是第一个说‘不能’的。”
他站起来:“你留下吧。先跟着文礼,熟悉一下城里的情况。”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田文礼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姜太公火牛阵的事,是真的吗?”
赵越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田文礼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
他带赵越出了房间,穿过院子,来到后院的一排小屋前。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张几案、一个水壶。
“你先住这里。”田文礼说,“等会儿会有人送衣服和吃的来。这几天不要乱走,城里人多眼杂,你又是从牢里出来的,被人认出来不好。”
赵越点点头。他确实需要休息。
田文礼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你在牢里说的那些《周礼》的内容,有几个地方,和我知道的版本不一样。你说那是王室原版。我想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些内容,你愿意教我吗?”
赵越看着他。这个齐国的文士,对知识的渴望几乎是虔诚的。
“可以。”赵越说,“但不是现在。等打完仗。”
田文礼点点头,走了。
赵越关上门,终于可以独处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这间简陋的小屋,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十二个小时前——或者说,两千多年后——他还在清华的地下室里对着竹简拍照。现在他坐在一座被围困的古城里,刚刚和一位战国名将谈完话,而且谈得还不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瘦削、苍白,指甲缝里还嵌着牢房里的泥土。这不是他的手,这是姬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