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这双手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写竹简,可以翻文献,可以改变一些东西吗?
赵越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改变历史?别做梦了。他是一个历史研究者,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惯性有多大。一个人,哪怕知道所有的历史走向,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什么。
但他可以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再看吧。
他躺下来,闭上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然后门被推开了。
赵越睁开眼,看到一个少女站在门口。
她大约十六七岁,穿着一件青色的深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个陶盘,上面放着几个粗饼和一碗菜汤。眼睛很大,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是那个从牢里出来的周室子孙?”她问,声音脆生生的。
赵越坐起来:“我是。”
少女把陶盘放在几案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好奇:“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听父亲说,你很有学问?”
父亲?
赵越心中一动:“田将军是你父亲?”
“对啊。”少女大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我叫田姜。我父亲说你很特别,让我来看看你。”
田单的女儿。
赵越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女孩完全没有贵族千金的架子,倒像个乡下丫头。她的手上有些茧子,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人。
“看完了吗?”赵越问。
田姜歪着头:“你真的是周室子孙?”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田姜说,“我见过的周室子孙,都端着架子,说话拿腔拿调的,看着就烦。你嘛……虽然也端着,但不太一样。”
赵越忍不住笑了:“哪里不一样?”
田姜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你说‘不能’的时候,挺有意思的。我父亲问了那么多人,你是第一个说‘不能’的。”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行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别到处乱跑,城里的人对陌生人可不友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几个粗饼是我做的,可能不太好吃,你将就一下。”
说完就跑了。
赵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头看了看陶盘里的粗饼。卖相确实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有一个还烤糊了。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难吃难吃,太难吃了。
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所有的饼和菜汤都吃完了。
没办法,这是三天来他吃的第一顿饱饭。
入夜后,即墨城安静下来。
远处的燕军营地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喧哗。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影子被拉得很长。
赵越坐在窗前,借着月光,把田文礼留下的几卷竹简翻了一遍。
都是些常见的书:《孙子兵法》《司马法》《尚书》的一部分。字迹工整,但内容和他后世读的版本有不少出入。有些是传抄的错误,有些是后人添加的内容。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差异,这些知识以后可能用得上。
翻到最后一卷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一卷关于齐国地理的竹简,记录了即墨周边的地形、河流、道路。赵越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即墨城北有一条小河,竹简上标注的是“无水”,但赵越知道,这条河其实有地下水系,旱季也不会干涸。这个信息是他在后世的一篇考古报告中看到的,报告里说,即墨故城遗址北侧的河道下发现了古井群,证明这里曾经有稳定的水源。
如果这个信息是对的,那么即墨城的守军就不必担心被断水。
当然,这个信息现在还不能用,他现在手中的底牌都是虚假的,但这个不一样。他需要找机会验证。
赵越把竹简收好,躺回床上。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牢房里的臭味、田单的眼睛、田姜的笑容、火牛阵的计划……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粥。
他想起了自己的导师。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每次开组会都要唠叨:“做学问要严谨,每一句话都要有出处。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简牍,都是古人留给我们的遗产。我们这代人不保护好,下一代人就看不到了。”
导师,我现在就站在这些遗产中间。
赵越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
他又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些竹简的照片。黑乎乎的,上面的字要用红外相机才能看清。他记得有一片简牍上写着:“周室衰微,诸侯力政,天下大乱。”
现在,他就站在这句话描述的时代里。
赵越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念头都压下去。
不想了。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城外的燕军不会自己退走,田单的火牛阵还需要完善,他的身份还需要巩固。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活下去,然后……再看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瘦削的脸上。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落难书生,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脑子里装着两千年后的知识。
那些知识,在这个时代,要么一文不值,要么——价值连城。
赵越在月光中沉沉睡去。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安稳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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