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田司马，如果我是燕国奸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南面有望楼？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北面可以进攻？我直接什么都不说，等着即墨城破不就行了？”
田虎语塞。
田单抬手制止了田虎：“够了。”
他看着赵越，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信任，而是一种……评估。像是在判断一件器物的价值。
“你说的这些，我会考虑。”田单说，“你先回去休息。”
赵越点点头，转身走下城墙。
他知道，田单不会立刻采纳他的建议。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说几句看似有道理的话，就改变整个作战计划，这种事情只存在于话本小说里。田单需要时间验证，需要时间观察，更需要时间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可信。
但赵越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赵越过得很平静。
田文礼给他送来了一些竹简和笔墨，让他“整理文献”。这是一个闲差，但赵越做得很认真。他把田文礼收藏的竹简全部看了一遍，把其中的错误和矛盾之处都标注出来，写了一份长长的“校勘记”。
这份校勘记让田文礼如获至宝。
“你……你怎么知道这里错了？”田文礼指着《尚书·汤誓》中的一段，声音都在发抖，“我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赵越指着那段文字：“你看，‘夏德若兹，今朕必往’。这个‘兹’字，应该是‘兹’还是‘慈’？如果是‘兹’，那‘夏德若兹’的意思是‘夏桀的德行就像这样’，语气很突兀。但如果换成‘慈’，意思就通了——‘夏桀的德行就像慈爱一样’？也不通。所以我怀疑，这个字本来是‘滋’，‘夏德若滋’，意思是‘夏桀的德行在滋长’，这样就和后面的‘今朕必往’连上了。”
他顿了顿：“这个错误，应该是传抄的时候把‘滋’写成了‘兹’。两个字太像了。”
田文礼听完，愣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地向赵越行了一礼：“先生大才，文礼受教了。”
赵越连忙扶住他：“不必如此，举手之劳。”
他心里却在想：这些考证，在后世不过是基本功。但在这个时代，文献还没有经过系统的校勘，很多错误以讹传讹，成了定论。他脑子里的那些“常识”，在这里就是降维打击。
这件事很快在田单府中传开了。
几个门客私下议论：“那个周室子孙，好像真的有点本事。”
但也有人不服：“不过是咬文嚼字罢了，有什么用？能打仗吗？”
赵越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每天除了整理文献，就是观察即墨城中的情况。他注意到，城里的牛越来越多，都被集中在城南的几个大牛圈里。负责养牛的士卒口风很严，但赵越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行动的日子不远了。
第五天，田文礼来找他，神色有些紧张。
“将军要见你。这次不是在城墙上，是在议事厅。”
议事厅。
赵越心里一动。议事厅是田单召集将领商议军务的地方，去那里见他，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变了，不是私下谈话，而是正式场合。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田文礼给他准备的一件青色深衣，虽然有些大，但比牢里那身破烂强多了，跟着田文礼来到议事厅。
议事厅不大，正中摆着一张长几案，上面铺着地图。田单坐在主位，两边坐着七八个将领。田虎坐在左侧第三位，看到赵越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赵越在末席坐下。田单冲他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和将领们说话。
“燕军这几天调动频繁，北面的营帐在加固，东面的巡逻队增加了两倍。乐毅可能要有大动作。”
一个老将站起来：“将军，末将以为，不能再等了。燕军这是在收紧包围圈，再等下去，我们就真的出不去了。”
“出城？”另一个将领摇头，“出城就是送死。二十万大军，我们这五千人，出去能干什么？”
“那就在城里等死？”
“够了。”田单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他环视一圈：“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吵架的。燕军的部署有变化，我们必须调整应对。田虎，你负责的南门怎么样了？”
田虎站起来：“南门的防御已经加固，城墙加高了五尺，壕沟也挖深了。但是……”他看了赵越一眼，“最近有人散布谣言，说南面有燕军的埋伏，搞得军心不稳。”
赵越心里一沉。田虎这是在点他。
田单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向赵越：“姬衡，你前几天说南面有望楼，现在还有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越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一会儿。
“有。”他说，“而且我可以告诉各位，那座望楼的位置就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小丘位置。
田虎冷笑：“你怎么知道？你去过？”
赵越没有理他，继续说：“将军可以派人去查。南面三里外的那座土丘，上面应该有一棵歪脖子树。望楼就搭在树上，用树枝和茅草伪装过。白天看不出来，但晚上会有火光。”
田单看了田文礼一眼。田文礼会意，转身出去了。
议事厅里沉默了一会儿。田单开始和其他将领讨论城防的事，赵越坐在末席听着，一言不发。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田文礼回来了。
他走到田单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田单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赵越，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你说的不错。”田单说，“那座土丘上，确实有一座望楼。伪装得很好，我们的斥候去了三次都没发现。但你说得对晚上有火光。”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田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其他将领看赵越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震惊。
田单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田虎，你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众人散去。赵越也站起来准备走，田单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
议事厅里只剩下田单、赵越和田虎。
田单看着赵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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