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赵越在牢房里就被问过。但这一次,语气完全不同。牢房里的田文礼问的是“你是真是假”,而田单问的是——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赵越想了想,说:“将军,我是一个读过一些书、知道一些事的人。我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将军想象的多一些。但我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就比如我不会打仗,不懂练兵,不知道怎么能让五千人打败二十万人。”
他看着田单:“但我知道一件事,将军需要我这样的人。”
田单没有说话。
田虎忍不住了:“将军,此人来历不明,说的话半真半假,不能轻信!他说南面有望楼,也许是他早就知道的。万一他是燕国的奸细,故意用这些‘真话’来换取我们的信任,然后再……”
“然后呢?”赵越打断他,“然后我帮你们打赢这场仗?”
田虎语塞。
赵越转向田单:“将军,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换了我,我也不会信任一个从牢里出来的人。但你可以试用我。给我一件小事,让我做。如果我做得好,就继续用;如果我做得不好,或者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你再杀我也不迟。”
田单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还是很淡,但赵越能感觉到,那笑容里有某种释然。
“好。”田单说,“那就先做一件小事。”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即墨城里的粮草不够了。我们需要在城北开垦一些荒地种菜,但那个位置在燕军弓箭的射程之内。我需要一个人,去测量出燕军弓箭的最远射程,然后标出安全区域。”
他顿了顿:“这件事不难,但需要细心。你能做吗?”
赵越点头道:“能。”
田单看着田虎:“你带他去。他要什么,你给他。”
田虎的脸色铁青,但不敢违抗:“是。”
赵越和田虎一起出了议事厅。
田虎走在前面,脚步很重,显然憋着一肚子火。赵越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到院子里,田虎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盯着赵越。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田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做出任何对即墨不利的事,我会亲手砍了你的脑袋。”
赵越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田司马,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守住即墨,活下去。你不用喜欢我,但你可以用我。”
田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赵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知道,田虎不会善罢甘休。这个粗鲁的武夫,会把赵越当成眼中钉,时刻盯着他。但赵越并不担心。田虎这种人,心思简单,反而容易对付。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表面客气、背后使绊子的人。
比如——那个在议事厅里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将领。赵越注意到,当他说出望楼的位置时,那个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紧张。
赵越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转身回屋。
接下来的两天,赵越都在城北忙活。
测量弓箭射程这件事,在战国时期是个技术活。没有测距仪,没有望远镜,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步测。
赵越带着几个士卒,在城北的空地上插了一排木桩,每隔十步一个。然后他让一个弓箭手站在城墙上,朝着木桩的方向射箭,记录每一箭落地的位置。
这个办法很笨,但有效。
两天下来,他画出了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注了燕军弓箭的最远射程、有效射程和安全区域。在安全区域内,他可以安排百姓开垦荒地,种上生长快的蔓菁和豆子。
田单看了他的地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田文礼告诉他,将军很满意。
“你用的那个方法……”田文礼比划着,“用木桩标出距离,然后让弓箭手试射。这个办法很简单,但我们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赵越笑了笑:“因为我不会打仗,所以只能想这些笨办法。”
他心里清楚,这个办法确实简单,但在这个时代,人们更习惯于依靠经验和直觉,而不是系统的测量。这是思维方式的差异。后世的科学方法,哪怕是最基础的那一套,在这个时代都是新鲜的。
当天晚上,田姜又来了。
这次她端着一碗肉汤和几个白面饼。赵越有些意外,在围城之中,肉和白面可都是稀罕物。
“父亲让我送来的。”田姜把碗放在几案上,“说是赏你的。”
赵越看了看碗里的肉汤,里面飘着几块鸡肉。他有些疑惑:“这鸡是哪来的?”
“我养的。”田姜大大咧咧地说,“在院子里养了几只下蛋。今天杀了一只,父亲说给你补补身子。你太瘦了,风一吹就要倒。”
赵越忍不住笑了:“多谢。”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得他差点掉眼泪。吃了这么多天的粗饼咸菜,这碗鸡汤简直是人间美味。
田姜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喝汤,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我父亲说,你很有用。”她说,“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门客有用。”
赵越放下碗:“你父亲过奖了。”
“不过……”田姜歪着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父亲说你可能是燕国的奸细,但又说奸细不会像你这样。”
赵越看着她:“你觉得呢?”
田姜想了想:“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坏人不会喝汤喝得这么认真。”
赵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什么神奇脑回路?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真正地笑出声来。
田姜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孩子。
“行了,你慢慢吃吧。”她站起来,“我得回去了。对了,城北的事我听说了。你那个量距离的办法,挺聪明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小心一点。田虎那个人心眼小,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完就跑了。
赵越看着门口,愣了一会儿。
喝完最后一口鸡汤,把碗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不是因为食物本身有多珍贵,在后世一碗鸡汤连快餐都算不上,而是因为这碗汤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
善意。
田姜送来的不只是鸡汤,还有几个白面饼和一小碟咸菜。饼是刚蒸出来的,还冒着热气,掰开来能闻到麦子的清香。赵越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某种久违的记忆。
吃完后,他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口。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远处燕军大营的灯火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像瞌睡人的眼。
赵越没有急着睡。
他坐在窗前,把那卷关于齐国地理的竹简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把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条道路都记在脑子里。即墨周边的地形他已经有了大致的印象:北面是丘陵,东面是沼泽,西面和南面是平原。燕军的主力驻扎在北面和东面,西面和南面的包围相对薄弱,但正如他之前所说,那很可能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