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的缓冲区被称为“锈带”,这里没有坑底那种彻底的绝望,也没有上层虚伪的光鲜。只有永不停息的工厂轰鸣、永远蒙着油污的空气,以及勉强糊口的生计。
“卡莉亚修理铺”藏在一条堆满废弃引擎的巷子深处。凯勒布到达时已是深夜,店铺卷帘门半掩,门缝里透出焊接枪的蓝光。
他推门进去,首先看到的是满墙的机械臂、伺服电机和拆到一半的义体。然后才是那个女人——卡莉亚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左半边脸是光滑的合成皮肤,右半边却是饱经风霜的真实血肉,界限分明得像地图上的国境线。她的左眼是机械义眼,红色光点在昏暗的店铺里缓慢旋转。
“打烊了,”她头也不抬,正在焊接一个膝盖关节,“需要修什么明天再来。”
“我找卡莉亚中尉。”凯勒布说。
焊接枪的火花停了。卡莉亚缓缓抬起头,机械义眼锁定凯勒布,聚焦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军衔早就没了,”她放下工具,用布擦手,“谁让你来的?”
“档案员。我想了解净化行动,还有我父亲,马库斯·雷耶斯。”
卡莉亚的表情凝固了。有那么几秒,店铺里只剩下换气扇单调的嗡嗡声。然后她起身,拉下卷帘门,打开后间的门:“进来。”
后间是个简陋的起居室兼工作室,墙壁上贴满了各种设计图、电路图和泛黄的照片。凯勒布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一张合照:十几个士兵勾肩搭背地笑着,背景是训练场。父亲站在第二排左边,比现在记忆里的年轻许多,笑容灿烂。卡莉亚站在前排,那时的她还没有机械义眼,脸上也没有那道分界线。
“你长得像他,”卡莉亚盯着凯勒布,“特别是眼睛。那种……看东西太清楚的眼神。”
她倒了杯浑浊的合成饮品递给凯勒布,给自己点了根自卷烟:“你想知道什么?”
“真相。他到底怎么死的,灰烬之子是什么,灵瞳系统和清道夫计划又是什么。”
卡莉亚深深吸了口烟,烟雾从她的机械肺和生物肺同时呼出,形成诡异的双流。
“净化行动是场骗局,”她直截了当,“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清剿一个灰烬之子的武器研发据点,但当我们攻进去,发现那里不是武器工厂,而是实验室。里面关着人,平民,男女老少都有,全部连接在某种神经接口装置上。指挥官下令‘清理所有生物目标’,包括那些平民。”
凯勒布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你父亲拒绝开火,我、还有另外十六个士兵也是。我们要求指挥官解释,要求联系上级。然后……”卡莉亚的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然后实验室自毁程序启动了,不是我们的人触发的。爆炸前三十秒,指挥官带着亲信撤离,把我们和那些平民锁在里面。你父亲找到了紧急通风管道,把还活着的人塞进去,包括我。但他自己没来得及。”
她调出一段记忆录像——不是全息影像,而是直接通过神经接口输出到显示屏上的原始数据流。画面摇晃、破碎,但能辨认出燃烧的实验室、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父亲最后的背影,他正用液压钳试图撬开另一扇门。
“这段记录在我的本地存储器里,和军网物理隔离,”卡莉亚说,“否则我也活不到今天。行动结束后,我们这些幸存者被隔离审查,被告知任务成功,但‘受到敌方精神武器影响,记忆不可靠’。他们给我们做了心理‘矫正’,强迫我们接受官方版本的故事。那些坚持说实话的,在接下来几年里陆续‘意外身亡’。我提前备份了记忆,伪装成精神创伤退役,又用积蓄换了这张脸和这只眼睛,才躲过清洗。”
凯勒布感到一阵眩晕,真相的重量几乎让他窒息:“灵瞳系统呢?清道夫计划?”
“零碎的信息,”卡莉亚调出一些加密文件,“灵瞳是某种神经同步系统,能让士兵共享视觉、听觉甚至直觉。清道夫……我们只听到过一次,是在行动前简报上,一个高级研究员提到‘清道夫原型机已在灰烬之子据点完成第一阶段测试’。我们当时以为那是某种新型装备的代号。”
她看着凯勒布:“你父亲在死前几周就有些不对劲,总说觉得‘被人看着’,睡觉时要把所有电子设备关掉。他还跟我说,如果自己出事,让我查一个名字:伊莱贾·斯特林博士。那是阿萨拉最顶尖的神经科学专家,在净化行动三个月前因‘实验事故’去世。”
凯勒布突然想起数据核心里的记录:“清道夫计划必须在新议会选举前完成第一阶段部署。”
“议会选举……”卡莉亚的义眼光点急速闪烁,“下次选举是八个月后。如果清道夫是某种军事计划,那它的部署时间点就太巧合了。”
店铺外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卡莉亚瞬间熄灯,机械义眼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凯勒布的心脏狂跳,他从怀里掏出沃克给他的手枪——粗糙,沉重,但此刻给了他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两个,不,三个热源,”卡莉亚压低声音,“包围站位,职业的。从后窗走,现在。”
后窗外是堆满废弃零件的院子。他们刚翻出去,前门就被爆破索炸开。凯勒布回头瞥见闯入者的轮廓:黑色作战服,全覆盖头盔,肩甲上有金色的光点——内务监察部队。
卡莉亚拉着凯勒布钻进一堆废旧轮胎后面,从腰间抽出两把紧凑型冲锋枪——明显是非法改装的军用品。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凯勒布喘息着问。
“不知道,但我们被标记了。”卡莉亚将一把枪塞给凯勒布,“会开枪吗?”
“打过一次老鼠。”
“原理差不多,瞄准,扣扳机,尽量别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