扰动发生后的第七分钟，最后一台工程机甲收回磁力脚爪，滑入玄武岩号敞开的舰腹舱口。牵引艇拖着最后一批残骸——几根扭曲的龙骨结构——缓缓没入维修舱的阴影中。
舱门闭合，锁死。
舰桥里，林天盯着战术台上那个代表扰动的数据峰值。它已经消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只剩寂静。但石子确实存在过。
“全舰静默状态维持。”他下令，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声音本身也会惊动什么，“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护盾保持待激发，武器预充能维持一级。引擎进入深度休眠，只保留姿态控制微喷口。”
“指令确认。”岩回应。舰桥的照明进一步暗淡，直到只剩战术台幽蓝的光晕映着人脸。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降至几乎听不见的程度，整个舰体像一头屏住呼吸、蜷缩在黑暗中的兽。
林天调出外围警戒战机的实时数据流。四架猎隼战机散布在小行星带外围四个方向，距离玄武岩号约五十公里，各自依托一块较大的岩体作为背景掩护。
它们的传感器全开，但只运行被动模式——红外、光学、引力微扰监测，不发射任何主动扫描波。
“扰动源的精确定位出来了吗？”
“正在交叉分析四架战机的数据。”岩的手指在战术台表面快速划动，调出复杂的波形图与频谱，“扰动发生点已锁定，误差半径小于五百米。位于一块直径约一点二公里的小行星内部，距离之前发现的热源约七十公里，距离我方原作业点约五十公里。”
“性质？”
“初步判断为机械结构内部应力释放，或小型能量单元充放电。未检测到爆炸、燃烧或推进器点火特征。电磁噪声频谱显示……有规律性谐波。”
规律性谐波。林天咀嚼着这个词。自然现象很少产生规律的谐波，那是人造物的指纹。
“也就是说，那里面确实有东西。”他说，“而且东西是‘活’的，至少它的某些部分还在运转。”
“可能性很高。”
林天沉默了几秒。脑中的战术地图开始重构。之前只有一个热源，现在多了一个扰动源。两者直线距离七十公里，不算远。如果它们属于同一个单位，或者同一个集群……
“我们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他最终说，“但绝不能惊动它。岩，制定一个抵近侦查方案。要求：全程被动，零能量发射，最大限度隐蔽。”
岩几乎没有停顿，方案已经投射在战术台上：“方案一：派遣一架猎隼战机，关闭所有主动系统，依靠惯性滑翔接近目标区域。
利用小行星带天然岩体作为掩护，分段机动，全程依靠被动红外与光学传感器收集数据。优点：隐蔽性最高。缺点：机动受限，一旦被发觉难以快速撤离。”
“就用这个。”林天点头，“战机驾驶员是谁？”
“猎隼战机标配系统专属AI操控，无需驾驶员。但可指定一名系统召唤的观测员随行，负责现场判断与数据筛选。”
“派一个观测员。要最冷静的。”
“已指定观测员编号S-07，代号‘鸦’。拥有三千小时虚拟侦查任务经验，情绪波动阈值高于标准值百分之四十。”
“批准。让鸦和战机就位，一小时后出发。”
一小时的准备时间，林天用来做两件事。
第一，他命令老陈的工程组，将已经回收的十二万吨金属残骸，在维修舱内进行精炼提纯。不是大规模转化——转化已经完成，能量一千五百点已经入账——而是将实体金属整理成标准规格的储备锭。这些锭块暂时不转化，但必须整理好，以备随时可以快速调用。
第二，他调出玄武岩号的能量储备与消耗表。
当前储备：一千五百点系统召唤能量。舰载常规能源（用于护盾、武器、引擎、维生）剩余百分之九十二，足够全功率运作三十天。
但系统能量是命根子。召唤、解析、升级，一切扩张都靠它。而常规能源只能维持生存和战斗。
他必须精打细算。
“岩，如果我们现在需要紧急召唤，最快能召唤什么单位？”
“以当前能量储备，可选项包括：额外召唤三艘制式护卫舰，或召唤一艘制式驱逐舰（需两千五百点，不足），或召唤更多工程单位、战机、机甲。但任何召唤行为都会产生能量波动，可能暴露位置。”
林天摇头：“不召唤。现在不是扩张的时候，是隐蔽的时候。”
他看向战术台上那个红点。它依然稳定，零下五十摄氏度。
但扰动已经发生。平衡已经被打破。
一小时后，猎隼战机准备就绪。
它从玄武岩号机库悄然滑出，没有点亮引擎，只靠一组压缩气体微喷口调整姿态，让自己飘向预定的一块中型岩体。抵达岩体阴影区后，它伸出机械爪，轻轻吸附在岩石表面。
然后，等待。
等待小行星带的自转将它带到更接近目标的位置。
这是一种极度缓慢、极度需要耐心的机动方式。依靠天体力学，而非引擎动力。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悄悄靠近目标。
林天在舰桥看着战术台上代表战机的绿色光点缓慢移动。速度不到每秒十米，比人步行还慢。但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速度本身就是危险。
时间流过六个小时。
战机已经移动了约两百公里，现在距离扰动源所在的小行星只有不到二十公里。它依然隐藏在另一块岩体的阴影中，只露出传感器阵列，像潜伏在草丛后的眼睛。
“鸦，报告情况。”林天通过加密激光信道询问。信号以光速传播，但在二十公里距离上，仍有零点零几秒的延迟。
“目标小行星外观无异常，表面为普通硅酸盐岩体，无可见人工结构。”鸦的声音传来，平稳得像在朗读说明书，“被动红外扫描显示，岩体内部有三个微弱热源。温度分别为零下四十八摄氏度、零下五十二摄氏度、零下五十五摄氏度。热源分布呈线性，间距约三百米。”
三个热源。线性分布。
林天立刻想到一种可能：一艘船。一艘长度约一千米的船，埋在小行星内部。它的引擎、能源核心、生活舱段，各自散发出微弱但高于环境的热量。
“能判断热源的性质吗？是聚变堆？还是化学电池？或者别的什么？”
“热辐射频谱分析中……频谱特征显示为低效能量转换装置，散热模式粗放，疑似老旧聚变反应堆或高密度化学电池组在最低功率维持状态。未检测到高能粒子辐射，排除反物质或暗物质能源。”
老旧的聚变堆。粗放的散热。
这听起来不像高级文明的精致造物，更像……某种拼凑改装的东西。
“继续观察。尝试用被动光学传感器，扫描岩体表面是否有裂缝或开口。如果里面有船，它总得有进出通道。”
“明白。”
又是三小时的等待。
鸦传回了新的光学影像。经过高倍数放大和增强处理，可以看到目标小行星表面有几处不自然的几何形状——笔直的线条，直角拐弯，在天然岩石中显得格外突兀。其中一处，岩体表面有一道长约五十米的裂缝，裂缝边缘过于平整，像是被切割出来的。
“发现疑似舱门或维修通道入口。”鸦报告，“裂缝宽度约八米，内部黑暗，光学传感器无法深入。但红外扫描显示，裂缝深处温度略高于岩体表面，有微弱空气对流迹象。”
空气对流。这意味着裂缝内部有大气，而且大气在流动。只有人工环境才会维持大气。
林天几乎可以确定了：那里面有一艘船。一艘处于低功耗休眠状态的船。它把自己埋在小行星里，像冬眠的熊藏在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