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不会传递声音，但震动可以。
林天站在舰桥，能感觉到脚下甲板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频震颤。那不是引擎的脉动，而是来自外部——狂鲨机甲用高周波战刃切割敌舰残骸舱壁时，通过接触传导过来的金属哀鸣。
战斗在八分钟前就已分出胜负，但死亡还在继续。
战术台上，代表敌舰的灰色标记内部，十几个代表生命迹象的红点正在迅速熄灭。每一个红点的消失，都意味着一个封闭舱室被突破，一次短促而激烈的交火，以及几名黑石掠夺者的终结。
“肃清进度？”林天问。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战术台，但注意力已经分出一半，落在能量储备读数上——五百点。另一半，则落在全息星图边缘不断刷新的被动传感器数据流上。任何异常的电磁波动、引力扰动或热源闪现，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威胁。
“已完成百分之七十。”岩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敌舰主体结构破损严重，但内部通道复杂，存在大量焊接隔舱。残余抵抗者利用地形进行最后顽抗。我方机甲损失……新增三台。”
又三台。林天心里默算。开战至今，狂鲨机甲已损失八台。猎隼战机损失二十八架。这些数字冰冷地提醒他，即便是碾压，黑暗森林里的每一次撕咬都会见血。
他调出机甲驾驶员的第一视角画面。
画面剧烈晃动，伴随着机甲关节液压系统运作的嘶鸣。前方是一扇被炸变形的合金气密门，门缝里透出闪烁的应急红光和浓烟。门侧用粗糙的喷漆涂着一个黑色岩石闪电标识，标识下方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某种计数。
“破门。”频道里传来驾驶员冷静的报告。
机甲右臂的30毫米粒子机炮抬起，对准门锁区域短点射。刺眼的蓝白色光斑在门上烧出熔洞。紧接着，左臂的六米高周波战刃如热刀切黄油般插入，横向一拉。门板向内轰然倒塌。
迎接驾驶员的是密集的、来自至少三种不同武器的射击。能量束打在机甲正面的高强度合金装甲上，溅起一片片灼目的光斑。基础能量护盾的读数瞬间下跌百分之十五。
“接敌。四名，不，六名。使用小型能量武器与实体弹丸混合火力。”驾驶员的声音依旧平稳，机甲在狭窄通道内做出一个违反物理直觉的侧滑，避开最密集的火力束，同时右臂机炮开始还击。
画面捕捉到了敌人的瞬间影像。
类人形体，但异常高大，目测超过两米二。皮肤是深黑色，在应急红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体表似乎覆盖着角质层或简陋的外骨骼装甲。头部没有毛发，红色复眼在开火时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们穿着拼接式的护甲，武器五花八门，有的像是从其他文明战舰上拆下来的制式能量步枪，有的根本就是粗大的、发射金属弹丸的实弹武器。
他们没有掩体，就站在通道中央或残破的设备后面射击，发出无声的、通过骨传导翻译过来的嘶吼。即使被机炮命中，身体炸开大洞，只要还能动，就会继续扣动扳机，甚至试图扑上来。
悍不畏死。掠夺为本。
林天关闭了画面。不需要再看。这种战斗风格，与之前残骸上的标识、改装舰的粗糙工艺完全吻合。这是一个将暴力与掠夺刻进基因里的文明。他们或许没有精妙的科技，但一定有最原始的凶悍。
“指挥官，青石号报告。”岩转接通讯，“在其警戒扇区内，检测到一次极其微弱的定向信号脉冲，持续时间零点三秒，频率特征与敌舰之前使用的通讯波段有百分之八十相似度。信号指向……小行星带深处，方位角不确定，距离超出本舰最大被动探测范围。”
林天的心脏微微一缩。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那艘敌舰，在彻底沉默前，可能还是挤出了一丝警告。
“信号内容？”他问，声音更冷。
“无法解析。脉冲太短，能量太低，可能只是单纯的定位信标或遇险代码。”岩停顿了一下，“但足以证明，它在最后时刻尝试过对外通讯。”
尝试过，不一定成功。但在这个宇宙，任何“可能”都意味着“必须按最坏打算处理”。
黑暗森林里，你不仅要在猎物断气前补上最后一枪，还要在枪响后，立刻检查周围有没有被惊动的其他猎手。
“命令青石号、黑石号，将警戒等级提升至最高。扫描模式切换至深度被动，重点监测信号来源方向。所有单位，加速肃清作业。”林天快速下令，“EC-001工程组，准备前出。肃清完成度达到百分之九十，立即开始初步回收作业，优先打捞引擎核心、主武器阵列、完整数据存储单元。我们要用最快速度，把能吃的肉都叼走。”
“指令确认。”
战术台上，代表工程组的黄色光点开始向玄武岩号机库移动。那些身穿深灰色工程服、沉默寡言的人们，将驾驶小型工程艇，携带切割和牵引设备，进入那片钢铁坟场。
林天将目光转回主战场。最后的红点只剩下五个，集中在敌舰尾部，靠近可能是反应堆控制室的位置。
“那里可能有自毁装置或核心数据。”林天判断，“命令突击队，强攻。必要时，允许使用大当量破甲弹。”
命令下达后三分钟，最后一个红点熄灭。
“肃清完成。敌舰内部已无生命迹象。”岩报告，“我方最终损失：狂鲨机甲十一台，猎隼战机二十八架。玄武岩号护盾过载，舰体装甲轻微受损，受损度评估……约百分之八。青石号、黑石号无损伤。”
百分之八的舰体损伤，对一艘护卫舰而言不算严重，但意味着外部观测设备、部分副炮和传感器阵列需要修复。机甲和战机的损失，则需要消耗资源和时间来补充。
胜利的代价，清晰地摆在账面上。
“EC-001，开始作业。”林天没有时间感慨。他接通了工程频道。
“收到，指挥官。”工程主管那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响起，“作业队已出发。预计初步打捞需要四小时。警告：残骸结构极不稳定，内部可能仍有未触发爆炸物或辐射泄漏点。”
“按最高风险预案执行。安全第一，但速度也要。”林天强调。他需要那些残骸转化成的能量，更需要可能藏在里面的技术信息。越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越好。
他离开战术台，走到观察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