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时吉祥·他于梦醒时分
文/沈南风
陆长卿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翻涌的云海，云海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开满了白色的花。树下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一袭白衣，衣袂在风里飘。他想走过去，但脚迈不动。他想喊那个人，但嘴张不开。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张脸——眉目如画，眼含秋水，嘴角微微翘起，像三月里刚刚化开的溪水。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月亮很圆，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那个笑容还在眼前，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他闭上眼睛，想再睡过去，想再回到那个梦里，但睡不着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昨天洗过枕套，还没有完全干透。他深吸了一口气，皂角味钻进鼻腔，清冽的，涩涩的，像山间的风。
这是他第三次做这个梦了。第一次是三个月前，第二次是一个月前，第三次是今天。每一次都一样——站在山顶，云海翻涌，大树开花，白衣人回头，笑。每一次醒来，心跳都很快，快得像跑完了一千米。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不知道那棵是什么树。但他知道，那个笑容，他见过。不是梦里，是更早以前。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想不起来，但身体记得。
陆长卿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稿子、改稿子、和作者沟通、和印厂对接。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也能喝。他没有谈过恋爱。不是不想，是没有遇到那个人。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那个让他觉得，这一辈子，就是她了的人。他等了很多年，等到身边的朋友都结了婚，生了孩子，等到父母开始催，等到他自己都觉得，也许这辈子等不到了。但他还是等。不是因为执着，是因为那个梦。那个梦告诉他，有一个人，在等他。在很远的地方，在很久以前，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等他。等他走过去，等他说一句话，等他认出她。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调低了亮度，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三次梦见她。白衣，长发，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左边有一个酒窝。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梦里那个笑容，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一次看清了。看清了，就忘不掉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没有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早餐摊的老板正在炸油条，油烟飘过来，混着豆浆的香气。他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站在路边吃。油条炸得很脆，咬一口，碎渣掉了一地。豆浆很浓，豆香很重，喝一口，胃里暖暖的。
“陆老师，早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到隔壁单元的林阿姨提着菜篮子走过来。“林阿姨早。”“今天不上班？”“上。正要走。”“那你慢走啊，路上小心。”“哎。”
他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刚才那个声音，不是林阿姨的。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里刚刚化开的溪水。他猛地回过头，身后只有林阿姨提着菜篮子走远的背影。没有别人。他站在原地，心跳又开始快了。不是跑完一千米的那种快，是另一种。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种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山顶的云海。
他继续走。穿过马路，走过天桥，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巷子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他每天上班都走这条路，每天都看到这棵树，从来没有注意过它是什么树。今天他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树很高，枝丫交错，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锯齿。还没有开花，但他知道，这棵树开出来的花是白色的。很小，很密，一簇一簇的，挂在枝头，像雪。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树枝摇了摇，叶子沙沙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叶子声，是笑声。很轻，很柔，像三月里刚刚化开的溪水。他低下头，四处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斑。他站在原地，等着。等那个笑声再响起来。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笑了一下，笑自己傻。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巷子口站着一个女孩。白衣，长发，侧着脸，正在看墙上的告示。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看到了她的侧影。那侧影，和梦里的一模一样。他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她就消失了。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的脸。眉目如画，眼含秋水，嘴角微微翘起，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站在巷子口，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
“我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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