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是早上六点半响的。
陈默闭着眼,手在枕头边摸索,熟练地按掉。又在床上瘫了两分钟,才挣扎着坐起来。头有点沉,像灌了铅,昨晚明明十一点就睡了,可疲倦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打了个哈欠,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下床。
十平米的老旧出租屋,一个月八百。墙皮有些脱落,窗户关不严,雨天会渗水。书桌上堆着摊开的《货币金融学》和《计量经济学》,旁边是吃到一半的袋装面包和半瓶矿泉水。
普通的一天,从普通的困倦开始。
陈默,深港大学经济学院大三,二十一岁,成绩排名在年级中游偏下——确切说是第87名,全年级182人。没有奖学金,没参加过比赛,在学生会和社团都属于“隐形人”。性格说好听点是安静,说难听点是沉闷,没什么朋友,唯一的社交活动是偶尔和室友一起吃食堂。
镜子里的脸普通得没有任何记忆点,肤色因为长期待在室内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他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刷了牙,套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银行的余额变动短信。
他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准备像往常一样忽略——无非是扣了每月八块的短信费,或者上学期欠的五十块班费自动划账。
屏幕上的数字让他愣住了。
“您尾号****的账户当前余额为:4,217.55元。【深港银行】”
陈默眨了眨眼,把手机拿近了些。
4217.55。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下午查的时候,余额是1274.29。那是他全部的家当,包括父母上周打来的1500块生活费扣除房租水电后剩下的,以及他做家教攒的一点钱。
一夜之间,多了将近三千块?
他点开明细。最新的一条记录是今天凌晨3点14分:
“收入:2,943.26元,摘要:跨行转账收入,付款方:***个人账户。”
又是个人转账。没有名字。
陈默盯着那条记录,手指有些发凉。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第一次是847块,他以为是哪个亲戚转错了,等了一周没人联系,就忐忑地花了。第二次是1200块,他跑去银行问,柜台说对方是匿名转账,无法查询来源,只要不涉及违法,钱就是他的。
现在又来一笔,而且金额更大。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怪异感。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不会连续三次砸中他这种运气普通到负数的人。
上午两节《国际金融》,陈默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讲台上,教授正在讲利率平价理论,幻灯片上的公式像扭曲的爬虫。
他努力集中精神,但眼皮越来越重。昨晚明明睡了七个半小时,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换来几秒钟清醒,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抛补利率平价公式:1+i_d=(F/S)(1+i_f)……”
字写到一半,笔迹突然开始飘。
不是他手抖,是视野在晃。眼前的黑板、幻灯片、教授的轮廓,都蒙上了一层毛玻璃似的虚影。耳边教授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水面传来。
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
眼前是摊开的笔记本,但页面已经不在利率平价那一节了。笔尖停在一行陌生的字迹后面,墨迹还没完全干:
“……基于此,建议立即建立离岸控股架构,首选新加坡,兼顾税务效率与隐私保护。初步资本可经由加密货币OTC渠道出境,预计摩擦成本低于2%。”
陈默盯着那行字,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字是他的字,但工整得过分,每个笔画都透着一种冰冷的精确感。而且内容……他根本看不懂。什么离岸架构?什么加密货币OTC?
他猛地抬头。教室里一切正常,教授在写板书,前排的同学在打哈欠,窗外的鸟在叫。投影仪的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时间呢?
他看向手机屏幕:9:47。
他记得开始讲课是9点。所以中间这将近五十分钟……他完全没印象?
记忆像被硬生生剪掉了一段,切口平整,不留痕迹。他只记得自己很困,然后……然后就看到了这行字。
陈默的手指收紧,笔记本的纸页被捏出皱褶。他慢慢合上本子,又慢慢打开。那行字还在,像个冰冷的证据,嘲笑他的记忆。
“陈默?”
旁边的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老师看你呢。”
陈默抬头,对上教授不悦的目光。他立刻低下头,假装看笔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
下课铃响,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在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苍白的脸。
你不对劲。
镜子里的人回看着他,眼神里是同样的困惑和……恐惧。
中午食堂人很多,陈默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在角落找到一个空位。刚坐下,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默?”
他抬头,看见苏晚晴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干净白皙的脖颈。周围好几个男生在偷偷看她,但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看着陈默,眼神有些……探究?
“这儿有人吗?”她问。
陈默愣了一下,摇摇头。
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她的餐盘很干净,一份清炒西蓝花,一份蒸蛋,一小碗米饭,摆得整整齐齐。她吃饭的样子也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几乎不发出声音。
两人沉默地吃着。陈默有些局促,他和苏晚晴不熟,只在公选课上见过几次。她是艺术学院那个有名的女生,成绩好,长得漂亮,家境听说也不错,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为什么会主动坐过来?
“你上午的发言挺有意思的。”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陈默差点噎住。“发……言?”
“嗯,《国际金融》课上,王教授问对离岸金融中心监管的看法。”苏晚晴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很清澈,看得人有些心虚,“你当时说,传统监管是二维平面上的追逐游戏,而资本已经学会在三维甚至更高维度流动,所以需要基于动态网络分析和预测算法的全天候穿透式监管模型。”
陈默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这些话里的每一个词。
“我……我说了这些?”他的声音有点干。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了。“说了。而且逻辑很清晰,不像临时想的,像早就思考过很久。王教授都愣了几秒,然后说‘这位同学的观点很……前沿’。”
她顿了顿,夹起一块西蓝花:“不过你说完没多久,就好像很累,趴下睡着了。直到下课才醒。”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我……可能最近没睡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胡言乱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