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京城的积雪融尽，护城河边的柳梢抽出嫩黄的芽。朱由校站在皇极殿的丹陛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那里是西直门的方向，徐光启的火器作坊就设在城外的废弃窑厂，据说昨夜试炮的声响，震得半个京城的狗都在吠。
“陛下，徐大人派人来报，红夷大炮试成了！”王体乾一路小跑上殿，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文书，跑得太急，袍角都沾了泥。
朱由校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温度，仿佛能听见那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徐光启在信里写得激动，说炮弹击穿了三层铁甲，射程足有三里，工匠们都喊“天佑大明”。他忍不住笑了笑，将文书折好塞进袖中——这声炮响，不仅要炸穿铁甲，更要炸醒那些还在醉生梦死的人。
“摆驾，去火器作坊。”
“陛下，今日还有早朝……”
“让内阁把奏折送到作坊去。”朱由校转身下了丹陛，玄色龙袍扫过台阶上的青苔，“朕要亲眼看看，能守住宁远城的炮，长什么样。”
火器作坊藏在窑厂的断壁残垣里，十几个西洋工匠正围着炮筒比划，徐光启穿着沾满油污的短褂，手里拿着卡尺量来量去，看见朱由校进来，慌忙要跪，被一把扶住。
“免礼，让朕瞧瞧。”朱由校走到炮前，这门炮比他想象中更沉，黝黑的炮身泛着冷光，炮口的螺旋纹路里还沾着未擦净的火药渣。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立刻染上一层灰黑。
“陛下，这炮用的是西洋的泥模铸造法，内壁光滑，不易炸膛。”徐光启指着炮尾的刻度，“这里能调角度，远可打骑兵，近能轰城墙。就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难色，“铜料不够，要造十门，得从各地府库调铜，怕是会惊动……”
“惊动谁？”朱由校挑眉，“东林党？还是那些藏着私铜的盐商？”他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说，“传朕旨意，命各省布政使清点府库铜料，三日内解送京城，谁敢私藏，以通敌论处。”
锦衣卫领命而去，徐光启看着陛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少年天子的肩膀，比看起来要宽得多——他不仅敢碰东林党的利益，更敢把刀子对准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正说着，李汝华气喘吁吁地来了，手里捧着个账本：“陛下，江南的税银到了！周起元解来十五万两，说是……说是商户们凑的，剩下的还在催。”
“十五万？”朱由校接过账本，见上面只记着“苏州商户某某，缴银三千”“松江盐商某某，缴银五千”，大头的张万堂名下，只写着“缴银一万”。他冷笑一声，“张万堂的绸缎庄，光是去年卖给藩王的贡品，就赚了不止十万，他就缴一万？”
李汝华擦了擦汗：“周巡抚说，张万堂家里遭了贼，银子都被偷了……”
“贼？”朱由校把账本扔回给他，“这贼怕是姓周吧。”他看向骆思恭，“你派去江南的人，查到什么了？”
骆思恭从袖中掏出一卷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张万堂的交易：“陛下，张万堂去年往叶阁老府里送了八次礼，光是冬天那批狐皮，就值两万两。他还和周起元合伙开了家银号，专门替士绅藏私房钱，账目都在这儿。”
朱由校翻着账册，眼神越来越冷。叶向高总说“江南士绅皆良善”，原来这良善，是靠吸朝廷的血养出来的。
“让人把这账册抄一份，送进宫给叶阁老‘瞧瞧’。”朱由校合上账册，“再告诉周起元，三日内若凑不齐剩下的二十五万，就把他的巡抚印信交出来，滚回京城待罪。”
作坊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窑厂的破旗猎猎作响。朱由校望着远处的城墙，忽然问徐光启：“这炮，能打到东厂的屋顶吗？”
徐光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若在煤山架炮，能打到。”
“那就好。”朱由校笑了笑，“不光要能打后金，还得能镇住家里的老鼠。”
这话让旁边的魏忠贤打了个寒颤。他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角落里，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慌——他刚听说刘克敬被杖毙的事，还听说陛下要查东厂的账目，此刻见陛下盯着炮口，仿佛那炮口正对着自己。
“魏公公，”朱由校忽然转头看他，“你掌管的惜薪司，去年给宫里买的炭，比市价贵了三成，这事你知道吗？”
魏忠贤慌忙跪下：“陛下恕罪！是底下人办差不力，奴才这就去查！”
“查就不必了。”朱由校踢了踢他的肩膀，“把多花的银子吐出来，再把惜薪司的账本交给出纳监，往后你只管东厂的刑狱，别再伸手管钱粮。”
魏忠贤的脸白了，却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磕头：“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