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杏山多雷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炮垒的铁皮上，噼啪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敲打。孙承宗站在瞭望塔上，透过雨幕望着远处的黑松林，那里影影绰绰的，总像藏着什么。
“督师，这雨下了三天了，后金的细作怕是要趁机作乱。”袁崇焕披着蓑衣上来，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小水流，“昨天夜里，西营的火药库差点走火，幸好巡夜的士兵发现得早。”
孙承宗眉头紧锁，手里的望远镜被雨雾蒙了层水汽：“查出来是谁干的了？”
“抓了个做饭的伙夫，说是他夜里起夜不小心碰倒了油灯。”袁崇焕往地上跺了跺脚上的泥，“可末将瞧着不对劲，那伙夫手上有老茧，不像常年握锅铲的，倒像……像握刀的。”
“把人交给满桂审。”孙承宗放下望远镜，镜片上的水珠滚落，“告诉他，不用客气。这节骨眼上，一点火星子都能烧了咱们的炮垒。”
袁崇焕刚转身，就见满桂浑身是水地跑上来，手里拎着个湿漉漉的麻袋，老远就喊：“督师！审出来了！这狗东西果然是后金的细作，还招了同伙藏在村子里！”
麻袋被扔在地上，滚出个浑身是泥的汉子，嘴被破布堵着，眼里却透着狠劲。满桂一脚踩在他背上，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他招的供，说村里王秀才家藏着密信，还有两把专门拆炮栓的小锉刀！”
孙承宗接过供词，雨水打湿了纸角，字迹却依旧清晰——上面记着炮垒的换防时间、火药库的位置，甚至连镇辽炮每天擦拭的时辰都写得明明白白。
“好个王秀才。”孙承宗冷笑一声，“前几日还送来几筐鸡蛋，说是‘慰劳将士’，原来是在探虚实。”他对满桂道，“带五十人去村子，把同伙一网打尽，密信和锉刀全搜出来，一根头发丝都别放过。”
满桂应声而去，盔甲上的水珠甩得四处都是。袁崇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督师，您说这细作能混进伙房，是不是咱们内部有人接应？”
“查。”孙承宗的声音斩钉截铁，“从总兵到小兵，一个个查。谁要是敢通敌，不管是谁的人，就地正法。”
雨还在下，瞭望塔的柱子上渗着水，像在流泪。孙承宗望着黑松林的方向，忽然觉得这雨来得蹊跷——细作敢动手，说不定后金的大军就在附近，只等他们内乱，就好趁机攻城。
沈阳的贝勒府里，皇太极正对着沙盘踱步。案上的密信刚到，墨迹被雨水洇了边，只看清“杏山火药库已动”几个字。
“贝勒，要不要让‘巴牙喇’准备？”旁边的额驸何和礼躬身问道，声音里带着兴奋，“只要杏山乱起来，咱们就能趁乱拿下炮垒！”
皇太极却摇了摇头，手指在沙盘上的杏山位置重重一点：“急什么？孙承宗老奸巨猾，说不定这是他设的圈套。再等等，让细作把炮垒的炮栓尺寸送回来，咱们的小炮才能派上用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些镇辽炮再厉害，没了炮栓也只是堆废铁。等细作得手，就是他的“巴牙喇”冲上去的时候。
杏山的村子里，满桂的人马已经围住了王秀才家。破门而入时，王秀才正拿着火折子要烧密信，被士兵一把夺了下来。墙角的箱子里，果然藏着三把寒光闪闪的小锉刀，刃口磨得极薄，显然是专门用来对付铁器的。
“带回去！”满桂一脚踹翻王秀才，“连同那伙夫一起，让他们当着所有士兵的面，说说怎么给后金当狗的！”
审细作的那天，雨停了，阳光刺眼。炮垒前的空地上，士兵们列队站着，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伙夫和王秀才，个个眼里冒火。
“说！你们是怎么勾结对后金的？”满桂提着鞭子，声如洪钟。
伙夫梗着脖子不说话，王秀才却瘫软在地，哭着喊：“是皇太极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混进炮垒……他说只要拆了炮栓，就封我当县官……”
“放屁！”一个老兵冲上来，指着王秀才的鼻子骂，“去年你儿子得了天花，还是督师让人送的药！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王秀才被骂得抬不起头，伙夫却忽然狂笑起来：“你们别得意！我们的人已经把炮栓尺寸送回沈阳了，过不了几天，你们的炮就成废铁，到时候……”
话没说完，就被满桂一鞭子抽在脸上，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拖下去，砍了。”孙承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却带着杀气，“首级挂在炮垒上，让所有人都看看，通敌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