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的残雪还没化尽，桃林坳的桃花却已抢先绽了三分。朱绣坐在木屋前的青石墩上，左臂的绷带刚拆了一半，正用右手给满桂缝补那件被刀划开的皮甲。阳光透过新抽芽的桃树枝桠，在皮甲的裂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这里得再加层衬布，不然下次打架又得裂开。”她低头咬断丝线，鼻尖差点碰到皮甲上的铜钉。那件粉绸坎肩搭在旁边的柴堆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边角的血迹早已洗成浅粉，倒比新的还耐看。
远处传来马蹄声，朱绣抬头时，满桂正牵着黑马往这边来。他身上的甲胄还沾着晨露，腰间的短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看见她手里的皮甲，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又在给它续命？”
“总比换件新的省钱。”朱绣把皮甲往怀里拢了拢，像护住什么宝贝，“孙督师说，下个月要去宁远议事，你总不能穿件破甲去吧。”
满桂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线头：“议事不急，先跟你说个事。”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半块桃花酥，酥皮上的花瓣印还清晰可见，“张万堂从山海关带的，说让你尝尝鲜。”
朱绣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酥皮簌簌地掉在衣襟上，甜香混着桃花的清气漫开来。“他倒有心，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不光他记得。”满桂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拆到一半的绷带，“你的手能用力了？”
“刚能握紧针线，还不能提重物。”朱绣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脸颊泛起的红晕比桃花还深，“别闹，张老板他们还在山下等着呢。”
山下的空地上，张万堂正指挥伙计卸车。十几匹绸缎在晨光里铺开，红的像火，蓝的像海，最惹眼的是那匹藕荷色的，被春桃抱在怀里，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针脚密得看不见底。“我说朱姑娘，这料子做件新衣裳去宁远，保管满街的人都看你！”
春桃的箭伤刚大好，说话还有点漏风，却不妨碍她撺掇：“就是！满将军上次穿那件粉绸坎肩，守城的兵都看直了眼，这次换藕荷色，保管孙督师都得夸你会打扮！”
朱绣被说得不好意思，转身往木屋走：“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刚迈两步，就被满桂拉住。他从柴堆上拿起那件缝好的皮甲，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尺寸竟合适得像量身定做。
“别躲。”他的声音比春风还软，“张万堂说，宁远的官太太们都爱穿苏绣，我让他带了花样，你要是喜欢，回头我学了给你绣个荷包。”
朱绣的脚步顿住，指尖在门框上抠出个浅印。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在炮垒里拿着半截断箭，说要给她刻个护身符，结果刻得歪歪扭扭，却被她当宝贝似的收在妆匣里。
“将军！朱姑娘！”亲兵的呼喊从山口传来，带着点慌张，“后金的使者来了！说是要跟咱们谈和，还带了礼物！”
满桂的手瞬间按在刀柄上，眼底的柔情被警惕取代：“谈和？我看是诈降。”
朱绣却想起父亲留下的兵书里写的：“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她回头看了眼满桂，见他正盯着山口的方向，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忽然轻声道：“或许……可以听听他们怎么说。”
一、使者诡语
后金的使者是个留着山羊胡的汉人，穿一身不伦不类的满汉混搭袍服，见了满桂就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磕得青石板咚咚响。“将军饶命！我家贝勒说了，之前是误会，特让小的送些薄礼赔罪。”
他身后的随从掀开礼盒，里面竟是一叠叠地契，上面的地名全是锦州城外被后金占去的村落。“这些地都还给大明，再送二十匹战马，只求将军别再追着我们打了。”
满桂踢了踢礼盒，地契哗啦啦散了一地：“皇太极的算盘打得我在杏山都听见了。说吧，他让你带什么话？”
山羊胡的脸瞬间白了，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封信，墨迹还新鲜得很：“贝勒说……说只要将军肯退兵，他愿意把女儿嫁给您当妾，陪嫁的嫁妆能把宁远城堆满！”
“噗——”春桃刚喝的茶水喷了出来，指着山羊胡笑得上气不接，“他女儿才八岁吧？皇太极疯了？”
朱绣的指尖猛地收紧，皮甲上的铜钉硌得手心生疼。她想起昨夜满桂说的，要学苏绣给她绣荷包，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满桂却忽然笑了，弯腰捡起封信，看都没看就撕成碎片：“回去告诉皇太极，想求和，就让他自己来磕头。至于他女儿，留着给他自己暖炕吧。”
山羊胡还想再说什么，被满桂的亲兵架着往外拖。经过桃林时，他忽然回头喊：“将军！我家贝勒还说，朱姑娘要是愿意去后金，他给她建座金屋子！”
满桂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拔刀的动作快得只看见残影，刀光擦着山羊胡的头皮劈在桃树上，树干咔嚓断成两截。“再提她一个字，我砍了你舌头！”
二、金屋计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