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三月廿七，夜。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燃得正旺，明黄帐幔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朱由校指尖叩着紫檀木案，案上摊着三份密报，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刘侨这只老狐狸，倒是比朕想的更能忍。”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侍立一旁的王体乾手心里沁出细汗，喏喏不敢接话。自上月东厂提督魏忠贤奉旨彻查锦衣卫北镇抚司贪腐案，锦衣卫指挥使刘侨便称病闭门，每日只遣人送份请安折，竟是半点风声不露。
“万岁爷，”魏忠贤从阴影里走出，蟒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寒芒，“依老奴看，刘侨是在等。等北镇抚司那班人把尾巴藏干净，等京里言官们替他说话，等万岁爷这股火气消了。”
朱由校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他等得起，朕等不起。”
三月廿八，卯时三刻。
锦衣卫衙门外的石板路结着薄霜，百户张显宗缩着脖子呵出白气，正琢磨着要不要溜去街角喝碗热汤，忽听街尾传来铁甲铿锵。他猛地回头，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的缇骑正沿街而来，为首那人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竟是东厂的掌刑千户许显纯。
“许千户？”张显宗心里咯噔一下，强笑着迎上去，“您怎么亲自来了？”
许显纯没理他，挥手示意身后缇骑：“奉万岁爷旨意，接管锦衣卫北镇抚司牢狱，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什么？”张显宗脸色煞白，“北镇抚司是我锦衣卫禁地，东厂凭什么——”
话音未落，许显纯已从怀中掏出明黄圣旨，厉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指挥使刘侨，纵容属员贪赃枉法，私放钦犯，着即革职查办。北镇抚司所有卷宗、人犯，由东厂暂行接管。钦此！”
圣旨读罢，许显纯将张显宗推搡开，带着缇骑撞开北镇抚司的朱漆大门。门内的锦衣卫校尉们见状拔刀，却被许显纯带来的东厂番役用弩箭指着咽喉，一个个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把牢门打开。”许显纯踢开刑房的锁链，一股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牢房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囚徒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正是上月被北镇抚司秘密逮捕的吏部主事周应秋。
“周大人，”许显纯蹲下身，解开他身上的镣铐，“万岁爷知道您受委屈了。”
周应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忽然老泪纵横：“陛下……陛下还记得周应秋……”
就在东厂接管北镇抚司的同时，刘侨府邸的大门被锦衣卫包围。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田尔耕亲自带人闯入内院，却见刘侨正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品茶，面前摆着一叠账册。
“刘大人，别来无恙。”田尔耕冷笑一声，将逮捕令拍在桌上，“跟我走一趟吧。”
刘侨放下茶盏，指了指桌上的账册：“田同知不妨看看这个。北镇抚司这三年贪墨的银子，勾结的官员，都在这儿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老夫早就想呈给陛下，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田尔耕狐疑地拿起账册翻了几页，瞳孔骤然收缩——上面不仅有北镇抚司千户崔呈秀收受江南盐商贿赂的记录，甚至还有兵部尚书张鹤鸣挪用军饷的明细。
“这些……”
“都是真的。”刘侨叹了口气，“老夫执掌锦衣卫五年，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处处受制。崔呈秀是魏公公的人，张尚书是东林党靠山，老夫夹在中间，除了装聋作哑，还能做什么？”
田尔耕沉默片刻，挥手道：“带刘大人去诏狱，好生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