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十月廿一,小雪。
蓟辽总督府的炭火盆燃得正旺,映得孙承宗鬓边的白发泛着银光。他铺开辽东全图,手指在宁远、锦州、皮岛三点间划了个三角,抬头看向对面的袁崇焕:“眼下大雪封山,后金暂时不会动兵,但开春后必定卷土重来。你说说,这冬防该如何布置?”
袁崇焕捧着热茶,指尖却冰凉。他刚从宁远赶来,棉袍上还沾着关外的雪粒。“学生以为,当趁冬季加固城防。宁远城虽已守住,但锦州、松山等卫所仍是颓垣,需派军夫修缮,与宁远形成犄角。”他指向地图上的觉华岛,“此岛扼守宁远侧翼,可建水师营,停泊战船,以防后金从海上偷袭。”
“军夫从哪儿来?粮草从哪儿出?”孙承宗敲了敲桌面,“朝廷刚给宁远拨了十万两赏银,户部尚书李起元就哭着说江南盐税拖欠,再要修锦州、建水师,怕是拿不出银子了。”
袁崇焕放下茶盏,眉头紧锁:“学生已让人在宁远开垦荒地,预计明年能收粮五千石,可解燃眉之急。至于军夫,可从辽东流民中招募,管饭给钱,总比让他们冻饿而死强。”
正说着,门吏通报陈继盛到了。这位新任东江总兵一身戎装,甲胄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气,进门就跪倒在地:“末将参见孙大人、袁大人!”
“起来说话。”孙承宗示意他看地图,“皮岛冬防有何打算?”
陈继盛起身时,腰间的尚方宝剑撞在甲片上叮当作响。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旅顺方向:“末将已派三千精兵驻守旅顺,重修堡垒,还从朝鲜买了五十艘渔船改造成哨船,日夜巡逻。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毛帅殉国后,东江镇人心浮动,有几个千总私通后金,末将已按军法斩了,还请大人示下。”
袁崇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该斩!乱世用重典,若姑息养奸,皮岛迟早成后金的跳板。”
“但也不能一味杀伐。”孙承宗接过话头,“毛文龙在时,靠走私与朝鲜贸易补贴军饷,你不妨效仿。朝廷给的粮饷有限,得自己想办法筹钱,才能稳住军心。”
陈继盛躬身应是,又道:“末将还有一事禀报,荷兰商人说愿意再卖二十门红夷炮,只是要价太高,还得用貂皮换。”
“貂皮好办。”袁崇焕道,“宁远缴获了不少后金的皮货,我让人给你送去。火炮务必买下,皮岛孤悬海外,没有重炮守不住。”
三人正商议着,忽然有亲兵闯入,手里举着份东厂的密报:“大人,京里传来消息,魏公公让人查辽东军饷账目,说……说袁大人在宁远虚报兵额,截留粮草!”
袁崇焕猛地站起,棉袍下摆扫翻了炭盆,火星溅在地毯上。“一派胡言!”他气得脸色铁青,“宁远守军实有一万二千人,每笔粮饷都有账簿可查,魏忠贤这是想借机削我兵权!”
孙承宗捡起密报,只见上面罗列着“克扣军粮三千石”“虚报阵亡人数冒领军功”等罪名,字迹歪斜,却字字狠毒。他皱起眉头:“这不是魏忠贤的手笔,倒像是东林余党借他的名义发难,想挑拨你与朝廷的关系。”
“不管是谁,这口气我咽不下!”袁崇焕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我在宁远拼死守城,他们却在背后捅刀子!”
“稍安勿躁。”孙承宗按住他的肩膀,“陛下圣明,不会轻信谗言。但你性子太刚,确实容易授人以柄。这样,你写份详详细细的账目,我亲自带回京呈给陛下,再让陈将军在东江为你作证,自然能洗清冤屈。”
陈继盛连忙道:“袁大人放心,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您绝无克扣军饷之事!”
袁崇焕看着两位同僚,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他知道孙承宗说得对,眼下辽东正是用人之际,不能因内斗误了大事。“多谢孙大人指点,学生这就去整理账目。”
三日后,孙承宗带着账目返回京师。御书房内,朱由校看着那厚厚的账册,又看了看魏忠贤递上的弹劾疏,忽然笑了。
“魏伴伴,你觉得袁崇焕是那种贪墨军饷的人吗?”
魏忠贤躬身道:“老奴不敢妄议。但袁大人确实刚愎,得罪了不少人,怕是有人故意陷害。”
“何止是刚愎。”朱由校翻着账册,“他连满桂都敢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但他守住了宁远,这就比什么都强。”他拿起朱笔,在弹劾疏上批了“查无实据,毋庸置议”八个字,“告诉那些弹劾的人,有精力盯着袁崇焕,不如想想怎么把江南的盐税催上来。”
魏忠贤接过批文,又道:“万岁爷,孙大人还说,辽东缺马,想从蒙古买一批,只是没有通事(翻译)。”
“通事好办。”朱由校道,“让翰林院选十个懂蒙古话的编修,派去辽东。另外,传旨给宣大总督,让他从边贸里挑五百匹好马,送往前线。”
处理完辽东的事,朱由校走到造办处,那里新造的红夷炮模型已装上了轮轴。他推着模型在地上走了几步,笑道:“这样就能推着走了,不用再靠人抬,省不少力气。”
王体乾在一旁附和:“万岁爷聪慧,这法子要是传到宁远,袁大人定然欢喜。”
朱由校却叹了口气:“他欢喜不欢喜不重要,能守住城就行。”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冬天到了,后金的战马该掉膘了,咱们的士兵也该好好休整,开春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拿起刻刀,在炮模型上刻下“镇辽”二字,刻得极深,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辽东的土地里。
与此同时,沈阳的汗宫大殿内,皇太极正看着从宁远缴获的红夷炮碎片,脸色阴沉如铁。“这炮,咱们也要造。”他对范文程道,“让被俘的汉人工匠开工,造不出来,就杀!”
范文程躬身道:“汗王息怒,造炮需精铁和技艺,不如派使者去朝鲜,让他们帮忙找荷兰商人买炮。”
皇太极冷笑:“朝鲜小国,敢不答应?传旨,让阿敏带五千兵去朝鲜‘借’炮,借不到,就烧了他们的汉城!”
寒风从殿门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辽东的冬天,注定不会平静。无论是北京的朱由校,宁远的袁崇焕,还是沈阳的皇太极,都在为开春后的大战,暗暗积蓄着力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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