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海关的城楼就响起了梆子声，三下清脆的敲击，把沉睡的城郭从薄雾里唤醒。秦良玉披着甲胄站在垛口，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急”字——这是昨夜从锦州飞鸽传书来的，送信的鸽子腿上还缠着血迹。
“将军，您都站在这儿半个时辰了，露水重，仔细伤了身子。”副将周平端着一碗热姜汤过来，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散开。
秦良玉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盯着信上的火漆印：“你说，袁崇焕这时候送信来，会是什么事？”
周平挠了挠头：“还能有啥？无非是粮草不够了，或者后金又有新动向。不过话说回来，袁大人也真是，咱们山海关的粮囤都见底了，他那边还催着要支援，总不能让弟兄们空着肚子打仗吧？”
“你懂什么。”秦良玉瞥了他一眼，用指甲挑开火漆，“锦州比咱们更难，皇太极的主力全压在那儿，袁大人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急促，显然是急着写就的：“良玉吾兄，后金镶黄旗夜袭粮道，锦州存粮仅够三日。闻山海关尚有陈粮三千石，望速遣可信之人押送，切记走黑风口小道，万勿经‘一线天’——彼处恐有埋伏。另，探得后金将调镶蓝旗驰援，约五千骑，三日后抵锦州，望兄设法牵制。崇焕手书。”
“三千石？”周平吓了一跳，“咱们总共就剩五千石，这一下就去了大半，弟兄们咋办？”
秦良玉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灰飘落在城墙下：“凉拌。让伙房把糙米掺上麸皮煮，先紧着锦州。”
“那也不能……”
“没什么不能的。”秦良玉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锦州一破，山海关就是下一个，到时候别说麸皮，草根都没得吃。”她转身下了城楼，“去叫赵勇来，让他挑五十个精壮的弟兄，最好是熟悉黑风口的。”
周平还想说什么，却见秦良玉已经大步走远，只能叹着气去传话。
半个时辰后，赵勇带着五十个白杆兵在演武场集合，个个背着半人高的粮袋，腰里别着短刀。赵勇一身短打，露出结实的胳膊，冲着秦良玉抱拳道：“将军，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秦良玉点点头，指着沙盘上的黑风口：“这条路险，两边是悬崖，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行，你们得格外小心。这是通关令牌，到了锦州交给袁崇焕，让他务必核收清楚。”
“将军放心！”赵勇接过令牌揣进怀里，“末将保证三日之内送到！”
“等等。”秦良玉叫住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铳，“这个你带上，关键时刻能救命。记住，遇到可疑的人，别恋战，先保粮食。”
赵勇接过短铳，掂量了一下：“将军，您这是……不放心我们？”
“我是不放心‘一线天’。”秦良玉盯着他的眼睛，“袁崇焕说有埋伏，就一定有。你们走黑风口，绕是绕了点，但安全。还有，后金的镶蓝旗要去锦州，我得带人去拦，这山海关……就交给你了。”
旁边的小兵李三忍不住插嘴：“将军，您要带多少人去？镶蓝旗可是五千骑啊！咱们总共才三千兵，这不是送死吗？”
“谁说要硬拼了？”秦良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带五百人去红螺寺，那儿地势险，能埋伏。后金要过，就得从寺后的峡谷走，咱们在那儿放几把火，再滚点石头，保管让他们多耽搁两天。”
赵勇眼睛一亮：“将军这招高啊！等他们磨蹭到锦州，袁大人的粮也接上了，说不定还能反杀一波！”
“少贫嘴。”秦良玉拍了他一下，“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们的好消息。”
赵勇应了声“是”，转身招呼弟兄们出发。刚走出营门，就撞见马世龙带着几个亲兵迎面走来，马世龙穿着亮闪闪的铠甲，看到粮队，脸一下沉了下来。
“秦将军这是要去哪？”马世龙皮笑肉不笑地问，“带着这么多粮食，是要送给后金当见面礼吗？”
秦良玉皱眉：“马总兵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马世龙提高了声音，“山海关的弟兄们快断粮了，你倒好，拿着救命粮往外送！我看你是巴不得山海关守不住！”
“你懂个屁！”赵勇忍不住骂道，“锦州要是完了，咱们全得完蛋！”
“一个小兵也敢顶嘴？”马世龙的亲兵立刻拔刀，“信不信我剁了你的舌头！”
“你动他试试！”秦良玉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马世龙，袁崇焕的密信你也看到了，锦州危急，这粮必须送！你要是敢拦，就是通敌！”
马世龙被噎了一下，他确实看过密信，只是舍不得粮食，故意来找茬。见秦良玉动了真格，他悻悻地收了刀：“行，你厉害！但我告诉你，要是弟兄们饿肚子，我第一个参你！”
“悉听尊便。”秦良玉懒得理他，冲赵勇使了个眼色，“走！”
赵勇带着粮队匆匆离开，马世龙看着他们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装什么大义凛然，等锦州守不住，看你怎么收场！”
周平在一旁劝道：“马总兵，秦将军也是为了大局……”
“滚！”马世龙瞪了他一眼，甩着袖子走了。
秦良玉回到营房，周平跟进来，忧心忡忡地说：“将军，马世龙这人心眼小，怕是会在背后搞鬼。”
“让他搞。”秦良玉脱下甲胄，露出里面的旧伤，“当年萨尔浒之战，他爹就是因为贪生怕死，才丢了抚顺。这一家子，就没个靠谱的。”她拿起地图，“不说他了，你去备五百捆柴草，再弄些硫磺硝石，咱们下午去红螺寺。”
周平应着，刚要出门，又被秦良玉叫住：“对了，让伙房多蒸些窝头，给赵勇他们路上带。”
“哎！”
午后，秦良玉带着五百人往红螺寺出发。队伍里的老卒王二凑过来，咧着缺牙的嘴笑：“将军，还记得不？十年前咱们也在红螺寺设过埋伏，那回杀得后金屁滚尿流！”
“怎么不记得。”秦良玉嘴角扬起笑意，“你还抢了个后金百夫长的头盔，天天戴在头上显摆。”
“嘿嘿，那头盔镶着铜钉呢，气派！”王二摸了摸后脑勺，“就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再捞点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