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山海关西城门的瓮城里就弥漫开一股潮湿的霉味。秦良玉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惊得墙缝里的蝙蝠扑棱棱飞起,撞在火把的光晕里,留下几道慌乱的黑影。
“将军,柴草都堆好了。”周平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攥着根刚削好的木矛,矛尖泛着冷光,“按您的意思,分了三层码,最底下是浸了油的芦苇,中间夹着干松针,上头盖着湿稻草——火起的时候能闷出浓烟,呛也能把他们呛晕。”
秦良玉点点头,抬头望了眼瓮城上方的箭楼。那里本该有马世龙的亲兵值守,此刻却换成了白杆兵,个个弓上弦、刀出鞘,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像蛰伏在暗处的猎手。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城墙,指尖触到一块凹陷的城砖,那是当年戚继光督建关城时留下的印记,风雨侵蚀了百年,依旧坚硬如铁。
“马世龙的亲信审得怎么样了?”她问,声音被夜风揉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招了三个。”周平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狠劲,“那几个狗东西,说马世龙早就跟镶蓝旗的人勾搭上了,上个月还偷偷运了十车粮草出关,说是给后金当‘见面礼’。他们还说,今夜三更,马世龙要亲自在瓮城接应,给皇太极带路直取总兵府。”
秦良玉的眼神冷了下来,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枪杆是她亲手打磨的白蜡木,缠着防滑的红绸,此刻红绸像是渗了血,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倒真是敢想。”她冷笑一声,“以为凭他那点能耐,能撼动这山海关?”
周平跟着笑,露出两排白牙:“就是,也不看看站在城楼上的是谁。”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将军,您说皇太极会亲自来吗?要是能把他逮住,这仗是不是就打赢了?”
“别痴心妄想。”秦良玉敲了敲他的脑袋,“皇太极没那么蠢,今夜来的顶多是先锋营,带个头阵,探探虚实。但这头阵,咱们得接得漂亮,让他们知道,山海关不是谁都能啃的硬骨头。”
正说着,城门外忽然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一长两短,是白杆兵约定的暗号——后金的人来了。
秦良玉立刻抬手,火把的光晕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箭楼上的士兵瞬间会意,熄灭了火把,瓮城里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来了。”周平的声音有些发紧,握紧了手里的木矛。
秦良玉没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听。马蹄声越来越近,杂沓而急促,带着一股骄横的气势,显然没把这关城放在眼里。她能想象出那些后金骑兵的模样,穿着厚重的铁甲,举着弯刀,以为今夜就能踏平山海关,在总兵府里饮庆功酒。
“哒、哒、哒”,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从城门洞钻进来,越来越清晰。秦良玉数着数,一、二、三……直到第一匹战马的鼻子探进瓮城,喷出带着寒气的白汽,她才猛地从阴影里站起,振臂高呼:“关城门!”
“嘎吱——哐当!”
两道厚重的城门几乎同时落下,内侧的铁锁“咔嗒”一声扣死,像巨人合上了嘴巴,将冲进瓮城的后金兵死死锁在了里面。
“不好!有埋伏!”后金先锋将领的吼声里带着惊慌,显然没料到会中了圈套。瓮城里顿时乱成一团,战马受惊,人仰马翻,铁甲碰撞的脆响、士兵的怒骂和战马的嘶鸣混在一起,震得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点火!”秦良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早已待命的白杆兵迅速点燃火把,扔向柴草堆。浸了油的芦苇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干松针被引燃,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像黑龙般腾空而起,呛得瓮城里的后金兵连连咳嗽,根本看不清方向。
“放箭!”
箭楼上的士兵早已张弓搭箭,借着火光瞄准目标。“嗖嗖嗖”,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扎进混乱的敌阵。后金兵成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骄横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慌和绝望。
“撞门!快撞门!”后金将领嘶吼着,指挥士兵撞击城门。但瓮城的城门是双层加固的,别说他们此刻被浓烟呛得没了力气,就算全盛时期,也未必能撞开。
秦良玉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看到一个后金兵试图爬上城墙,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周平一矛戳中,惨叫着摔了下去;看到战马在火海中疯狂挣扎,把背上的士兵甩下来,踩成肉泥;看到浓烟中伸出无数只绝望的手,徒劳地抓着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