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尚未回应，他身旁的阿飞却先一步厉声喝道。
少年紧紧握着剑柄，双目怒视白玉高台。
“陆楼主！你休要胡言！”
“仙儿她心地善良，与世无争，怎会行此等恶事？”
“你莫要污她清白！”
在他心中，林仙儿便是这世间最完美无瑕的女子，不容半分玷污。
盛怒之下，他竟欲拔剑。
李寻欢心烦意乱，唯恐阿飞冲动惹祸。
折扇倏出，迅如流星，瞬间点中阿飞穴道，将其身形与声音一并封住。
做完这一切，李寻欢才缓缓转向龙啸云。
他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
“当年……所有一切，皆是你的设计？”
龙啸云此刻心中亦是震动。
许多细节只有他一人知晓，这天机楼主陆寻竟能如数家珍。
此人果然深不可测。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对着李寻欢，冷冷一笑。
“事已至此，告诉你也无妨。”
“不错，所有一切都是我的设计。”
“包括你我相遇，包括那场救命之恩。”
他拂了拂衣袖，将那段深埋心底的往事，缓缓道来：
“当年我初入江湖，曾有幸得见林诗音一面。”
“只那惊鸿一瞥，便魂牵梦萦，再难相忘。”
“我发誓，定要得到这个女人。”
“可细查之下，才知她早已许配于人。”
“许配的，正是名满天下的小李探花，李寻欢。”
龙啸云的语气渐起波澜，透出压抑多年的不甘与嫉恨。
“论文，你是钦点探花，名动朝野。”
“论武，你例不虚发，名震江湖。”
“论家世，论才貌，论气度……我龙啸云，处处不如你。”
“若以常法，我永无机会。”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缠上李寻欢。
“我将你的行踪透露给你的仇家，引你入死局。”
“在你命悬一线时，再恰巧现身，救你于危难。”
“你感念救命之恩，与我八拜结交，视我为兄。”
“我便顺理成章，跟着你回到了李园，见到了我朝思暮想的女人。”
“可这不够。”
龙啸云的声音陡然拔高，面容因激动而微微扭曲。
“远远不够！”
“我假装不知你与林诗音的婚约，待时机成熟，便在你面前相思成疾，痛不欲生。”
“而你，我仁慈的贤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你不愿见结义大哥痛苦，便自甘堕落，流连秦楼楚馆，对她日渐冷落。”
“最后，更是将心上人，连同祖宅、家产，一并让给了我！”
“你还要故作潇洒，远走塞外，将痛苦留给自己！”
“哈哈哈哈！李寻欢，这世上怎会有你这等蠢人，这等……好人啊！”
他狂笑起来，脸上尽是得逞后的快意与狰狞。
“我终于得到了一切。”
“住着你的宅子，花着你的银子，抱着你的女人！”
“这十数年，我过得好不快活！”
笑声戛然而止。
龙啸云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抓住李寻欢的双臂，双目赤红，低吼道。
“可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若老死塞外，我们便可相安无事！”
“你为何要回来？！”
“我怕！我日夜难安！”
“我怕这偷来的一切，转眼成空！”
“我更恨！林诗音那贱人，嫁我十余年，心里念的，却始终是你！”
“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心安，她才能彻底死心！”
他喘着粗气，情绪渐渐平复，声音又变回了往日那种温和关切，却让人骨髓发寒。
“贤弟。”
“你一向最重情义，最是顾念大哥。”
“再帮大哥最后一次，好不好？”
“乖乖去死。”
“让我们，都解脱。”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李寻欢如遭雷击，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踉跄退后，几乎站立不稳。
剧痛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那被彻底践踏、碾碎的情义与信任。
灵魂仿佛都在颤栗。
四周的议论声却愈发嘈杂，满是戏谑。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肠！步步为营，防不胜防！”
“画虎画皮难画骨，这龙啸云平日一副侠义模样，内里竟如此不堪。”
“不过也怪李寻欢自己太蠢！换作是我，美人财富岂会拱手相让？真是愚不可及！”
人群之后，陆小凤摸着胡子，摇头叹道：
“李兄，你这结义兄弟的名额，可还有空缺？”
“陆某也想与你商量一桩买卖。”
言语之中，惋惜多于调侃。
他曾对风流探花颇为神往，今日一见，只剩失望。
将心爱之人亲手推开，这岂是男儿所为？
白玉台前。
见李寻欢气息紊乱，心神激荡，龙啸云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语气温柔，如哄劝孩童。
“贤弟，你先前说，两次交易机会皆可给为兄。”
“如今虽只剩一次，为兄也不怪你。”
“来，将这最后一次机会，也给予为兄。”
“我们，还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噗——”
李寻欢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紧随喷血之后的，并非崩溃的呜咽，而是一阵大笑。
笑声起初低微，随即越来越响，肆意张扬，却裹挟着无穷无尽的悲凉与痛楚，在空旷的天机楼内回荡。
笑声渐歇。
李寻欢抬手，用衣袖慢慢擦去嘴角血迹。
他的背脊一点点挺直，仿佛卸下了背负十余年的无形枷锁。
那浑浊痛苦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锐利，如他袖中的飞刀。
他直视龙啸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龙啸云。”
“昔日，我敬你救命之恩，重你我结义之情。”
“为此，我自囚边塞十余载，甘受风霜苦寒，孤寂锥心。”
“我并非没有怀疑。”
“只是每一次，都被那‘恩义’二字压下了所有猜忌。”
“是我李寻欢，自欺欺人。”
他顿了顿，空气中弥漫开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赢了。”
“赢了我十余年的光阴，赢了我拥有的一切。”
“但……”
李寻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龙啸云心底骤然发寒的弧度。
“也该到此为止了。”
“欠你的恩，今日已用血还清。”
“而你欠我的……”
“从现在起，我会连本带利，一一取回。”
“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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