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往南飞。
海面在舷窗下面铺开,灰蓝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张没熨过的床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画了一块一块的金色。
林渊靠在舱壁上,看着窗外。从天上往下看,城市像一个被摔碎的玩具——高楼倒了,街道裂了,到处是黑色的烟。有些地方还在烧,火苗从废墟里窜出来,把烟熏成橙红色。
静香坐在他旁边,脑袋歪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医袍的领口因为姿势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林渊移开目光,看向驾驶舱。
南里香的背影很直。她的黑背心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她的手臂上有一道疤,从肘弯划到手腕,已经变成了白色,是旧伤。
“你开过直升机?”林渊问。
“训练过。”南里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简短。
“训练过多久?”
“二十个小时。”
林渊沉默了一下。“二十个小时就敢开?”
南里香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磨过的石头。“你有更好的选择?”
林渊没说话。
冴子坐在他对面,刀横在膝盖上。她的眼睛闭着,但林渊知道她没睡。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白白的。
山田缩在角落里,抱着背包,脸色发青。他晕机了。
“快到了。”南里香说。
林渊往下看。海岸线在左边弯过去,右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子,像积木一样堆在一起。港口在房子和海的交界处,码头上停着几艘大船,白色的,上面有红十字的标志。
“那是医疗船。”南里香说,“海上自卫队派来的。”
“能装多少人?”冴子问。
“一千。但已经超了。”南里香的声音没什么感情,“下面至少有两千人。”
林渊看到了。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排着长队,从船边一直排到港口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插队被推出来。自卫队的士兵站在铁丝网后面,枪口朝下,但手没离开扳机。
“能降落吗?”林渊问。
“难。下面太乱了。”南里香指了指港口旁边的停车场,“那里,停一下。”
直升机降落在停车场中央。螺旋桨还在转,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林渊跳下来,伸手扶静香。她还没完全醒,眯着眼睛往下跳,脚软了一下,林渊扶住她的腰。
“到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到了。”
冴子自己跳下来,动作很利索。山田最后一个,腿软得像面条,踩到地面的时候差点跪下去。
南里香熄了引擎,跳下来。她比林渊想象中矮一点,但很结实。黑色的战术裤,黑色的靴子,背心外面套着一件防弹衣。她的头发很短,露出耳朵上一枚银色的耳钉。
“里香!”静香终于清醒了,扑过去抱住她。
南里香僵了一下。她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秒,然后拍了拍静香的头。“没事了。”
“我以为你……”静香的声音闷在南里香的肩膀上,“我以为你也……”
“我没那么容易死。”南里香推开静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渊,“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运气。”林渊说。
南里香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锐利,像在检查一件武器。“你是做什么的?”
“学生。”
“学生?”南里香的眉毛挑了一下,“学生拿刀杀丧尸?”
“总要有人做。”
南里香嘴角动了一下,没笑。“走吧。去看看船。”
他们往码头走。越靠近码头,人越多。有的人坐在地上,有的人躺在毯子上,有的人靠着墙发呆。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静香停下来,看着她。“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摇头。
静香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是昨天从警察局拿的,她一直没吃。她把面包递过去,小女孩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走吧。”南里香在前面喊。
静香站起来,跟着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码头入口被铁丝网封住了,只留了一个小口子。几个自卫队的士兵站在旁边,检查每一个进去的人。有个女人被拦住了,因为她没有身份证。她哭着喊,说她只是出来买东西,什么都没带。士兵很为难,但还是摇头。
“让她过去。”南里香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我是SAT的。她跟我一起。”
士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南里香,点了点头。
女人千恩万谢地进去了。南里香收起证件,面无表情。
“你认识她?”冴子问。
“不认识。”
“那为什么帮她?”
南里香看了冴子一眼。“因为能帮。”
冴子没说话。
他们进了码头。里面比外面更挤,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行李。有人在分发水和食物,排了好长的队。船停在码头边上,白色的,很大,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什么时候开船?”林渊问一个士兵。
“不知道。上面在等命令。”士兵的声音很疲惫,“可能今天,可能明天。”
“还有别的船吗?”
“有。港口那边还有几艘货船,但没人开。”
林渊和冴子对视了一眼。
“货船在哪?”冴子问。
“那边。”士兵指了指港口东边,“但引擎坏了,开不了。”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