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四年的冬，冷得渗骨。
建康城太医署的后院，三具尸首并排在青石板地上，盖着素麻布。谢诚之解开最右侧那幅麻布时，手在半空停了停——不是畏惧，是那股气味不对。
死人他见多了。战场刨出来的残肢，瘟疫坊堆起的腐尸，山崖下摔得面目全非的樵夫。死亡有它的味道：血腥的、溃脓的、脏腑漏出的浊臭。可眼前御史中丞陈琰的尸身，散出的却是另一种气息。
像寺庙里陈年的香灰，混着晒干药草的苦，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巳时三刻发现于书房，仆役说陈中丞批阅公文至寅时，晨起送茶时已无气息。”旁边的录事小声禀报，不敢看尸体，“府上已报暴卒，司徒府让拉来太医署……走个章程。”
谢诚之没应声。他三十有五，面庞是长年试药染就的暗红，一把美髯垂至胸前，此刻在晨光里泛着青黑的光。鹿皮手套戴上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从腰间鹿皮囊中取出一柄银刀——长七寸，薄如柳叶，刀柄缠着防滑的葛布。
麻布掀开。
尸身穿着朱红朝服，襟口绣着獬豸纹，官帽已除，露出一张五十许人的脸。面色如常，甚至比活人还多了些红润，仿佛只是睡着。谢诚之食指按向颈侧脉处，皮肤微温，寸关尺三脉却死寂一片。
他皱了皱眉，刀尖挑开朝服系带。
从咽喉至脐下，一道笔直剖开。没有血涌出——这不正常。死人血脉滞涩，但刚死不过三个时辰，胸腔该有积血。可刀锋划过处，肌理分明，脏器完好，干净得如同医馆里那具檀木雕的人体模型。
停尸房窗棂透进的晨光，斜斜照进胸腔。
谢诚之俯身，几乎贴到尸身上。他的眼睛十年会稽山采药练就，能在晨雾里辨出三十步外草叶的锯齿。此刻，他盯着那颗心脏。
它还在微微搏动。
不，不是搏动。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肌的褶皱里蠕动，顶起一层薄薄的膜。
银刀探入，刀尖轻颤如针灸。谢诚之屏住呼吸，顺着肌理纹路，将左心室缓缓剖开——
赤红的虫。
细如发丝，盘成指环大小的一圈，首尾相衔，静静卧在心室中。虫身有暗金纹路，随窗外光线的偏移，那纹路竟似在缓缓流转。虫体饱满，隐约能见体内有液状物流动，每一次微不可察的收缩，都让周围心肌跟着轻轻抽搐。
谢诚之的后颈起了层栗。
他想起来了。天师道藏书楼最深处，那卷以犀皮包裹的《南荒蛊异志》残本，第三十七页有幅工笔小图，旁注八字：“同心赤蛊，南疆秘传，心血饲之，千里索命。”
书里说，此蛊需以施蛊者心头血喂养八十一天，虫成后下于饮食。入体则循血脉游走，八十一日至心，破心之日，中蛊者猝死如中风，尸身不腐不僵，面色如生。更诡谲的是，蛊虫成环，寓意“同心”——中蛊者最后三日所见所闻，会如镜映水，倒流入施蛊者识海。
可那本书也写：“赤蛊性喜湿热，离南疆则僵，过长江则死。”
建康在北纬三十一度。腊月，霜冻。
“谢医博？”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每一步的间隔毫厘不差。那是北府军训练出的步调。来人未至，先有阴影投在麻布上——个子极高。
谢诚之没回头，用银刀小心挑起蛊虫，放入早已备好的白瓷瓶。瓷瓶内壁涂了层雄黄拌朱砂的浆液，虫入其中，猛地一挣，暗金纹路骤亮，旋即暗淡下去。
“子翼，来看这个。”
段羽跨进门来。他八尺有余的身量几乎要碰到门楣，玄色劲装外罩着皮甲，左颊上靛青的狼图腾从鬓角延伸至颧骨，狼眼恰好点在眼角下，看人时那狼仿佛也在睥睨。他没戴盔，头发用皮绳束在脑后，露出线条硬朗的额骨和鼻梁——那是鲜卑人特有的轮廓，尽管他开口是纯正的建康官话。
“什么邪物？”段羽俯身，只看了一眼瓷瓶，眉头便锁紧了，“我在慕容部见过类似的。老萨满用来控马，虫入马脑，让往东不往西，跳崖也不停蹄。”
“但那是马，这是人。”谢诚之旋紧瓶塞，走到墙边木架，掀开另两幅麻布，“这三日，暴卒的三位：御史中丞陈琰，户部侍郎王允，还有守西门的校尉赵猛。死状全同——面色如生，心脉骤断，体内皆有此虫。”
段羽的目光扫过三具尸身，突然蹲下，抓起陈琰尸体的右手。指甲缝里有灰褐色的泥垢。
“红胶泥。”他用指甲刮下一点，在指尖捻开，“长江北岸，涂山一带才有的土质。建康城里只有两种人会有这种泥——刚从江北回来的渡客，或者……”他抬眼，“在江北长时间潜伏的探子。”
“陈琰上月巡视过江防。”谢诚之从怀中取出个扁平的锡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新丰酒的辛辣在喉头滚过，“王侍郎半月前督办过军粮转运。赵校尉更不必说，西城门守将。”
“都是要害位置。”段羽站起身，皮甲上的铜扣碰撞出轻响，“氐秦的细作已经摸到建康腹地了，用的还不是寻常手段。”
谢诚之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异响。
不是风声。是某种更尖锐的声音，像铁片在陶罐底上刮，又像夜枭被掐住脖子时的嘶鸣，从东北方向撕裂空气而来。两人同时转头，透过窗纸，只见皇城上空不知何时聚起一团黑云——不是雨云，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云中隐约透出暗红的光，一明一灭，如呼吸。
几乎在看见黑云的瞬间，前院传来惊叫。
那叫声凄厉得不似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