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军大营在覆舟山北麓,依玄武湖而建,辕门朝东,可望紫金山。
段羽在夜风中疾奔。他不走官道,专挑荒僻小径,靴底踩过枯草、碎石、结冰的泥洼,每一步都精准踏在能借力的位置——这是鲜卑猎手追狼时练出的脚法,悄无声息,快如鬼魅。左颊的狼图腾在月光下泛着靛青的冷光,那狼眼的位置恰好在他真实眼角的延长线上,奔跑时仿佛双狼齐奔。
警讯鼓还在响。
不是寻常敌袭的三通鼓,是连续不断的急鼓,一声催一声,像垂死者的心跳。段羽边跑边数——已过四十九响,还未停。按北府军规,五十响未停,便是“营啸”。
营啸。这两个字让段羽后颈发紧。
他见过一次营啸,三年前在广陵。那夜无月,哨兵突然发狂,砍翻同帐五人,高喊“胡人来了”。恐慌如野火蔓延,半个大营陷入癫狂,自相残杀,天亮时清点,死者三百余,无一是敌伤。事后查无实据,只说是“夜惊”。
可今夜有月。月明如昼。
前方已见营寨栅栏。辕门外本应有哨兵,此刻却空无一人。两座瞭望塔上,灯笼在风中摇晃,塔里也空着。段羽在百步外停住,伏身贴地,耳朵贴向地面。
声音从地底传来。
不是脚步声,是更混沌的声音——嘶吼、惨叫、兵刃碰撞、肉体撞击木栅的闷响,还有……笑声?癫狂的、撕裂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毒汤。
段羽缓缓起身,手按向腰后——那里不是降魔杵,而是一对尺余长的乌铁短戟,戟头呈“卜”字形,可劈可刺,戟柄缠着防滑的葛布。这是北府军斥候的标准近战装备,但他这对是特制的,戟身刻着细密的鲜卑祷文,据说是慕容部萨满所赐,能辟邪祟。戟入手冰凉,但怀中那枚玉符在发烫。他取出玉符,莹白玉石中央那道血沁游龙,此刻正缓缓蠕动,仿佛活了过来。
玉符指向营内。
他深吸一口气,翻过栅栏。落地无声,人已滚入最近的阴影——是辆弃置的粮车。从车底缝隙望出去,营道上的景象让段羽瞳孔骤缩。
火光。到处是胡乱燃烧的火把、踢翻的炭盆、点燃的帐篷。火光映照下,人影攒动,但不是整齐的军阵,是疯魔的群像。
一个只穿裈裤的军士,挥舞着横刀追砍空气,口中高喊“蝗虫!蝗虫吃我!”,刀刃劈在木桩上,火星四溅。另一个抱着根旗杆,头拼命撞向杆身,额骨已裂,血流披面,仍一下下撞着,发出“咚、咚”的闷响。更远处,七八个人厮打成一团,拳脚、牙齿、指甲,没有章法,只有野兽般的撕咬,有人被咬断喉管,血喷起三尺高,杀人者舔着唇边的血,仰天狂笑。
空气中有股甜腥味。不是血腥,是更诡异的甜,混着硫磺和某种腐败花草的气息。段羽捂住口鼻,目光扫视——疯癫的军士们,眼睛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
不是血丝,是整个眼白都浸成了暗红,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
煞气入体。
段羽想起诸葛无忧的话。七煞锁龙,锁的是地气,乱的是人心。人心最深处的恐惧、暴虐、癫狂,被煞气勾出,便成此地狱景象。
他必须找到煞眼。
玉符在掌心滚烫,血沁游龙指向营寨深处——中军大帐方向。段羽矮身疾行,贴着帐篷阴影移动。一个疯军士突然从侧面扑来,手中木棍抡向段羽头颅。段羽不闪不避,左手短戟自下而上撩起,乌铁戟刃磕在木棍上,木棍应声而裂。戟去势不减,戟枝勾住军士手腕一拧,腕骨“咔嚓”脱臼。那军士痛吼一声,眼中红光稍褪,软软倒地。
只是卸了关节。段羽留了力。
但更多的疯军士围了过来。他们原本在自相残杀,此刻却像嗅到血腥的狼,齐齐转向段羽。十人、二十人……火光中,一张张扭曲的脸,一双双血红的眼,缓缓逼近。
段羽背靠粮车,双戟交叉在胸前。不能下死手——这些都是同袍,是谢将军一手带出的北府儿郎。可若被围死在此……
“段校尉?”
一声低呼从粮车后传来。段羽猛地回头,见车底滚出个人,满脸黑灰,甲胄不整,但眼睛是清的——没有红光。
“刘大眼?”段羽认出这张脸,是左营的队正,使一把开山斧的好手。
“真是您!”刘大眼连滚爬爬凑过来,声音发颤,“半个时辰前,哨塔的老王突然发疯,跳下来摔死了。然后就像瘟病似的,一个接一个……我躲进这粮车底下,才、才没……”
“谢将军何在?”段羽急问。
“在中军帐!亲卫队护着,但外头全疯了,冲不出去!”刘大眼指向中军方向,手指发抖,“校尉,这、这是撞邪了么?”
段羽没答,从怀中摸出诸葛无忧的玉符。玉符上的血沁游龙,此刻龙头正指向中军帐左侧——不是大帐本身,是帐旁那座三丈高的点将台。
点将台是木制,平日练兵训话所用。台上本应插着“谢”字帅旗,此刻旗杆空空,旗不知去了何处。但段羽看见了别的——台基周围,泥土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不,就是血。血从台基缝隙渗出,在月光下泛着粘稠的光。
甜腥味最浓处,就在那里。
“你留在这,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段羽将刘大眼推回粮车底,自己猫腰冲向点将台。
疯军士们涌了上来。段羽不再留手,双戟化作两团乌光,戟刃翻飞,所过处筋断骨折。但他只击手脚关节,不取要害,倒地的军士在血泊中抽搐,眼中的红光却未褪去,反而更盛。
不对劲。
段羽跃上点将台第一级台阶。木阶上满是血脚印,杂乱无章,但仔细看,所有脚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台顶。他抬头,台高三丈,共九级阶梯。每上一级,甜腥味就浓一分,耳中的嘶吼声就远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是鲜卑语。不,是氐语?羌语?段羽听不懂具体词句,但那语调他熟悉——是萨满祭祀时的吟唱,他在慕容部见过。老萨满围着火堆,敲着皮鼓,哼着没有意义的音节,据说能与鬼神沟通。
此刻,这吟唱声就来自台顶。
段羽握紧双戟,一步两级向上冲。冲到第五级时,怀中的玉符骤然发烫,烫得他胸口皮肉刺痛。他闷哼一声,差点松手,玉符却自己跳了出来,悬浮在他面前。
血沁游龙活了。
不是比喻。那道血沁真的从玉石中游出,化作一条三寸长的赤红小龙,鳞爪分明,在空中蜿蜒游动。小龙扭头看了段羽一眼——段羽发誓,那玉石雕琢的眼珠真的转了一下——然后昂首向上,朝台顶飞去。
段羽紧跟而上。
第七级、第八级、第九级——
他踏上台顶。
点将台顶是一块三丈见方的平台,平日可容二十名军官站立。此刻,平台中央跪着个人。
是谢玄的亲卫队长,赵十三。段羽认得他,使双戟的猛士,去年淝水秋操,一人放倒八个北府精锐。但此刻的赵十三,跪在那里,垂着头,双手拄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镔铁戟。戟尖插进木板,深及半尺。
赵十三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木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斑。他面前的地上,用血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不是字,也不是符,是无数扭曲的线条纠缠在一起,像内脏,又像某种虫巢。图案中央,摆着三颗人头。
段羽认得那三张脸。是今夜当值的三位哨长。
人头摆成三角,面部朝内,六只眼睛圆睁,瞳孔都已扩散。但诡异的是,他们的嘴角都在上扬,仿佛在笑。甜腥味就是从人头断颈处散发出来的,浓郁得令人作呕。
赵十三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也是血红的,但与其他疯军士不同——那红色在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空洞的、绝望的眼白。他看着段羽,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音节:“段……校尉……”
“赵十三!”段羽厉喝,“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