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控制不住……”赵十三浑身颤抖，握戟的手青筋暴起，“有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说……杀了他们……用他们的头……摆阵……”
“什么声音？！”
“女人的声音……说鲜卑话……”赵十三猛地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血顺着额角流下，“她说……要我们自相残杀……要北府军变成鬼营……要谢将军……死……”
话音未落，赵十三眼中红光暴涨！他猛地拔出铁戟，狂吼着扑向段羽！那戟势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裹挟着腥风，直劈段羽面门！
段羽侧身，左手短戟斜撩，戟枝锁住对方戟杆，右手短戟直刺赵十三手腕——这一下若中，能废他持戟的手，却又不致命。但赵十三竟不闪不避，任由戟刃刺穿手腕，铁戟脱手，他却合身扑上，张口咬向段羽咽喉！
段羽急退，赵十三扑空，却就势一滚，抓起地上另一杆不知谁丢下的长矛，回身再刺！矛尖直指段羽心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不对劲。赵十三的武艺段羽清楚，大开大合，但绝不至如此疯狂。此刻的他，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段羽且战且退，目光扫向那个血阵。三颗人头嘴角的笑，似乎更明显了。
玉符所化的赤红小龙，此刻正盘旋在血阵上空，张口喷出一缕细细的金色火焰。火焰落在血阵线条上，发出“嗤嗤”声响，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血阵开始扭曲，线条像活蛇般蠕动，试图挣脱火焰。
但火焰太细，血阵太浓。
段羽心一横，卖个破绽，硬接赵十三一矛。矛尖擦着他左肩划过，皮开肉绽，血涌了出来。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就着这股痛劲，右手短戟脱手飞出，化作乌光，直射血阵中央！
“铛——！”
短戟刺入三颗人头中央的木板，戟头“卜”字枝卡在木板中，戟柄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仿佛有某种韵律，赵十三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红光如潮水般退去。
他僵在原地，长矛“哐当”落地。然后缓缓跪倒，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血阵开始崩溃。线条寸寸断裂，甜腥味急速消散。三颗人头的笑容凝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化水，最后只剩三滩黄水，渗进木板缝隙。
赤红小龙长吟一声——那声音清越如剑鸣——重新钻回玉符。玉符“啪”地落在段羽脚边，光泽暗淡，中央血沁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段羽顾不上捡玉符。
因为整个点将台，开始震动。
不是赵十三劈砍造成的震动，是来自地底的、沉闷的、仿佛巨兽苏醒的震动。台板“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雾气——和之前血阵散发的一模一样，但浓郁百倍。
雾气象有生命般涌出，迅速弥漫整个台顶。段羽屏住呼吸，但雾气从毛孔钻入，冰冷，粘稠，带着无数细碎的、恶意的低语：
“杀……”
“都杀了……”
“鲜卑杂种……你也配穿晋人军服……”
“慕容垂在关中等着你……叛徒……”
段羽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抓起仅剩的左戟，戟身滚烫，那些低语声瞬间远去。但雾气越来越浓，已看不清三步外的赵十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唳。
是阿青。
段羽抬头，只见夜空被一道金光撕裂。那金光来自会稽王府方向，如流星划过天际，坠向大营。金光所过之处，暗红雾气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
金光落在点将台上，化作一道虚影——是诸葛无忧。不，不是真人，是半透明的、由无数金色光点组成的虚影，只有轮廓，看不清面目。
虚影抬手，凌空虚划。指尖过处，留下一道道燃烧的金色轨迹，轨迹组成一个复杂的符篆，印在台板中央。
“破。”
虚影吐出这个字，声音缥缈，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符篆炸开，化作万千金针，射入地底。整个点将台剧烈震动，台基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非人的嘶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刺穿了心脏。
暗红雾气瞬间消散。
震动停止。
点将台恢复了平静，只剩满地狼藉，和三滩人形黄水。赵十三瘫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眼中的红光已彻底褪去。
段羽拄着短戟，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浸透了半边衣甲。他弯腰捡起玉符，玉符已彻底暗淡，变成一块普通的白玉。
虚影开始消散。在彻底消失前，它朝段羽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段羽读懂了唇形：
“还有三处。”
然后，金光散去，虚影无踪。
远处，警讯鼓声停了。
但营中的嘶吼、惨叫、兵刃碰撞声，并未停歇。只是少了那股癫狂的劲头，变得杂乱、虚弱，像一场噩梦的尾声。
段羽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然后扛起昏迷的赵十三，一步步走下点将台。
台下，刘大眼从粮车底爬出来，脸上又是血又是灰，眼神却清明许多。他看见段羽，嘴唇哆嗦：“校尉……结、结束了？”
“才刚开始。”段羽将赵十三放下，望向会稽王府的方向。
夜空如墨，但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可段羽知道，有些东西，天亮也不会消失。
他握紧手中暗淡的玉符，玉符冰凉，但掌心残留的灼痛，还在提醒他——方才那一声来自地底的、非人的嘶吼，究竟是什么？
而王府那边，诸葛无忧以虚影施术，本尊又会付出什么代价？
还有谢诚之……他能否将信送到谢安手中？
段羽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点将台顶。那里，诸葛无忧虚影画下的金色符篆，正在晨光中缓缓淡去，只剩淡淡的焦痕，印在木板上，像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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