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诚之如实说了太医署的乌鸦骨片、王府的蛛潮、阿青带他越墙的经过。谢安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轻轻一叹。
“明夷这孩子,还是这般不惜身。”他拿起绢帛,终于拆开,迅速扫过信上内容。信不长,但谢安看得很慢,眉头渐渐蹙起。
良久,他放下信,看向窗外夜色。
“谢公?”谢诚之忍不住问。
“信中说,七煞锁龙需以七位身负皇恩的官员为祭,布下七处煞眼。已验明的三处:御史台、户部衙门、西城门。北府军营是第四处。”谢安声音低沉,“而第五处……”
他转头,目光如炬:“在乌衣巷。”
谢诚之背脊一寒。
“不是谢府。”谢安看出他的惊惧,摇头,“是巷尾,王劭府邸。”
王劭。王导之孙,现任中书侍郎,亦是去岁秋猎后被提拔的七人之一。
“明夷推算出,今夜子时三刻,煞眼将在王劭府中成型。届时乌衣巷内,凡有官职、受皇恩者,皆会受煞气侵蚀,轻则癫狂,重则暴卒。”谢安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巷尾方向,“他让你来,一是送信,二是……”他回头,看向谢诚之,“你身上有太医署的官凭,可自由出入各府诊治。我要你即刻去王劭府上,在他暴卒前,毁掉煞眼。”
谢诚之站起身:“诚之遵命。但……如何毁?”
谢安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铜钱,但不是寻常五铢钱,钱身更薄,边缘不规整,像是手工捶打而成。钱面无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形如闪电。
“将此钱置入煞眼中央,可暂破其局。”谢安将铜钱递给他,“但只有一炷香时辰。一炷香后,若不能彻底根除煞气根源,煞眼会重生,且更猛烈。”
谢诚之接过铜钱。钱入手冰凉,但掌心却感到细微的麻痒,像有电流窜过。
“阿元会随你去。”谢安朝门外道,“进来。”
门开了。阿元提着红灯笼走进,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脸。但谢诚之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多了个布囊。布囊是深青色,用银线绣着云纹,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老仆略通方术,或可助医博一臂之力。”阿元躬身,声音还是那般沙哑。
谢诚之看向谢安。这位名满天下的谢氏家主,此刻眉宇间是罕见的凝重。
“叔和。”谢安看着他,缓缓道,“乌衣巷乃王谢根基所在。今夜若让煞眼在此成型,不止王劭一人之祸,是整个建康士族之危。氐秦此计,毒矣。”
“诚之明白。”谢诚之行礼,“必不辱命。”
“去吧。”谢安摆手,“记住,子时三刻前,必须找到煞眼。”
谢诚之与阿元退出水榭。院中,阿青还立在残碑上,见他们出来,振翅飞起,消失在夜空中。
阿元提着红灯笼在前引路。两人不走正门,仍从角门出,但这次是向巷尾行去。乌衣巷长不足一里,两侧高门大院,此时皆门户紧闭,唯有门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走出三十余步,阿元突然停住。
“医博可闻到?”他低声问。
谢诚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股极淡的甜腥味,和之前一样,但这次混进了别的——是檀香。不是寺庙里清雅的檀香,是浓郁的、有些发腻的檀香味,从巷尾王劭府邸方向飘来。
“王家今夜在做法事?”谢诚之皱眉。王劭信佛,府中常请僧人诵经,但深夜做法事,不合常理。
阿元不答,只加快脚步。红灯笼在他手中晃得厉害,光晕在地上拉出扭曲的影子。
又行二十步,甜腥味浓到刺鼻。谢诚之捂住口鼻,从药囊中取出一粒薄荷丸含在舌下,清凉感冲淡了恶心。他看向王劭府邸——那是座五进的大院,门楼高大,但此刻,朱漆大门竟敞开着。
门内无灯。一片漆黑,像张开的巨口。
更诡异的是,门内传出诵经声。不是梵语,是汉语,字正腔圆,是《金刚经》。但诵经的语调平板,毫无起伏,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段: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声音来自府内深处,在夜风中飘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阿元在门前停住,从布囊中取出一把东西——是糯米,混着茶叶和盐。他撒在门槛内外,口中念念有词。糯米落地,竟有几粒“嗤”地冒起白烟,像是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煞气已凝成实质。”阿元直起身,脸色在红灯笼映照下更显蜡黄,“医博,进府后,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勿信,勿应,勿回头。老仆为你护法一炷香,一炷香后,必须出来。”
“若出不来呢?”
“那便永远出不来了。”阿元推开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垂死者的叹息。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以及那循环往复的诵经声: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谢诚之握紧铜钱,迈过门槛。
踏入黑暗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阿元最后的嘱咐:
“记住,子时三刻前——”
话音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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