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声音不再是诵经的平板,而是混合了男女老幼无数嗓音的重叠,刺耳得像铁片刮过陶瓮。
谢诚之后退一步,手伸进药囊,抓住那包曼陀罗花粉。但他知道,对这些“东西”,毒药未必有用。
七个僧人同时迈步,向他走来。步伐整齐,每一步,脚下的暗红苔藓就蔓延一尺。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他们齐声念出下半句,声音在院中回荡。黑树上的灯笼剧烈摇晃,绿火暴涨,将整个后院映得一片惨绿。
王劭尖叫一声,抱头蹲下。谢诚之咬牙,将曼陀罗花粉撒出!黄色粉末在空气中弥漫,但僧人们毫无反应,依旧稳步逼近。花粉穿过他们的身体,像穿过烟雾。
不是实体。
谢诚之猛地咬破舌尖,第二口血雾喷出!血雾触及僧人的瞬间,他们的身影扭曲了一下,但随即恢复。最前面的那个僧人,已走到他面前三步处。
空白的面皮几乎贴到他脸上。僧人抬起手——那只手枯瘦如鸡爪,指甲漆黑——抓向谢诚之的面门!
谢诚之侧身避过,手中银针刺向僧人手腕。银针穿过,如刺空气。僧人另一只手已抓向他咽喉!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嘶哑的喝声:
“破!”
是阿元的声音。
一道红光如利剑劈入院中,瞬间将七个僧人的身影斩成两半!僧人无声地溃散,化作黑烟,融进黑暗。但红光也随即暗淡——是阿元手中那盏红灯笼,灯纸“嗤”地燃起一道火线,迅速蔓延。
“医博!快!”阿元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老仆撑不了几息!”
谢诚之不再犹豫,冲向黑树!
树干上,那个被钉住的“王劭”忽然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漆黑,没有眼白。他咧嘴笑,声音从树干深处传来:“谢诚之……陈郡谢氏的远支……太医署的医博士……你想救他?”
“他不是你。”谢诚之停在树下,抬头。
“他是我的恐惧。”树干上的“王劭”轻声说,声音竟有几分像真正的王劭,“恐惧被人陷害,恐惧失去一切,恐惧满门抄斩……这恐惧滋养了我。你看,多美味。”
他伸出舌头——那舌头细长,分叉,像蛇信——舔了舔嘴角流下的血。
谢诚之不再废话,掏出那枚铜钱,用尽全力掷向树干裂痕中的红光!
铜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裂缝。
时间静止了一瞬。
然后,黑树剧烈震动!所有枝杈疯狂摇摆,人皮灯笼纷纷炸裂,绿火四溅!树干上的“王劭”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落。那七个僧人溃散成的黑烟,从四面八方涌向树干,试图修补裂缝。
但裂缝中,铜钱在发光。
不是暗红的光,是纯净的、耀眼的金光。金光从裂缝中透出,越来越亮,所照之处,暗红苔藓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黑树的枝杈一根根断裂,落地化作黑灰。
树根处的泥土翻涌,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谢诚之看见,泥土下露出一角白玉——是玺。一方四寸见方的玉玺,缺了一角,用黄金镶补。玺钮雕着螭虎,正是传说中的“前秦国玺”。
但它正在融化。在金光中,玉质软化、变形,最后化作一滩白玉般的浆液,渗入泥土。
是假的。谢诚之瞬间明白。这就是桓温当年伪造的那方假玺,一直被藏在王劭府中。而氐秦萨满,利用王劭对“私藏玉玺”的恐惧,将假玺化作煞眼核心,欲在此布下第五处煞眼。
金光越来越盛,整个后院被照得如同白昼。黑树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黑灰。树干上的“王劭”早已消失,只有那个被钉住的躯壳,软软垂下,没了声息。
而真正的王劭,还蹲在回廊下,抱头颤抖。
谢诚之冲过去,扶起他:“王侍郎,没事了。”
王劭抬头,眼中一片茫然:“谢医博?我……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
“梦醒了就好。”谢诚之扶他站起,看向院外。
阿元提着灯笼站在月洞门下,灯笼的火已熄灭,只剩一缕青烟。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血,但还站着。
“走。”阿元哑声道,“煞眼已破,但施术者已察觉。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快步离开后院。经过正厅时,厅内灯火通明,宴饮依旧,但谢诚之看清了——那些推杯换盏的人影,都是纸人。穿着华服的纸人,脸上画着夸张的笑脸,在空荡荡的厅中“宴饮”。
全是幻象。
他们冲出府邸大门。门外,乌衣巷依旧寂静,但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阿元忽然咳出一口黑血,踉跄扶墙。谢诚之急忙扶住他,手搭其脉——脉象紊乱,气血逆冲,是施术过度的反噬。
“老仆无碍。”阿元推开他,看向巷尾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那人……逃了。”
“施术者?”
“就在巷尾。”阿元指向巷子尽头,那里是另一座府邸的后墙,“老仆与他隔空对了一招。他受了伤,但遁走了。是个女人,用氐语施术,但夹杂鲜卑口音。”
鲜卑口音?段羽说过,赵十三听到的也是“女人的声音,说鲜卑话”。
是同一个萨满。
谢诚之正要再问,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北府军骑兵疾驰而来,领头的正是段羽。他肩头草草包扎着,血迹渗透绷带,但眼神锐利如鹰。
“谢医博!”段羽勒马,“王府那边……诸葛明夷重伤,但萨满的大祭司现身了!”
“什么?”
“是个女人。”段羽跳下马,声音压抑,“自称‘大祭司苻融’,但苻融是男人。她用幻术遮掩真容,与诸葛明夷斗法,两败俱伤。明夷让我传话——”
他看向谢诚之,一字一顿:
“七日之内,务必找出剩下两处煞眼。否则,建康必成死城。”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乌衣巷的青石板上。
但谢诚之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铜钱留下的麻痒感,仍未消退。
而巷尾那座府邸的后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手印。
五指纤细,像是女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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