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羽心中一凛。慕容垂此刻应在前秦为将,屯兵邺城,怎会出现在项城?项城在淮北,距建康不过四百里,轻骑两日可至。若慕容垂真在项城,其意不言自明——趁建康内乱,南下分羹。
院内,那背对之人忽然转身。
段羽看清了他的脸——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四十余岁,面黄无须,像个账房先生。但那双眼睛,让段羽心头一跳。
暗红色的瞳孔。与北府军营中那些疯军士一模一样,只是更隐蔽,更清醒。
是萨满。至少是被煞气侵蚀的傀儡。
账房先生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投向院门。段羽急退,闪入隔壁巷子。几乎同时,院门打开,鲜卑人快步走出,手按弯刀,警惕四顾。
段羽缩在墙角阴影中,屏住呼吸。怀中那枚铜钱微微发烫。
鲜卑人扫视片刻,未发现异常,转身回了院子。门重新关上。
段羽等了几息,才缓缓吐气。他看向屋顶,阿青已不见踪影——这是撤离信号。他不再停留,沿原路疾步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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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谢府书房
“慕容垂在项城?”
谢安放下茶盏,眉头深锁。他面前,段羽将所见所闻尽数禀报,只隐去阿青与阿元之事。
“鲜卑人耳戴狼头金环,确是慕容部贵族。他所言若是真,慕容垂已脱离苻坚控制,秘密南下。”段羽沉声道,“项城距建康太近,若是轻骑突袭……”
“慕容垂不敢。”谢安摇头,“他虽有复燕之志,但麾下兵马不过万余,且粮草仰仗氐秦。此时背秦南下,是自绝后路。除非……”他眼中闪过寒光,“他已与氐秦达成交易。苻坚许他江南某地,换取他扰乱江东。”
“里应外合?”
“比那更糟。”谢安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若慕容垂在项城是实,那么氐秦主力,恐怕也已暗中南移。苻坚用兵,惯以正合,以奇胜。萨满乱建康是奇兵,慕容垂扰淮北是疑兵,真正的主力……”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某个位置:
“当在襄阳。”
段羽倒吸一口凉气。襄阳是江北重镇,若失,则长江门户洞开。
“但襄阳有朱序将军镇守,城坚粮足,苻坚岂敢轻犯?”
“若是从前,自不敢。”谢安转身,面沉如水,“但若建康内乱,朝廷无暇北顾,朱序独木难支。届时氐秦百万大军压境,襄阳能守几日?”
书房内一片死寂。
窗外,有仆役扫洒庭院的沙沙声,有鸟鸣,一切如常。但段羽只觉得,这平静之下,是万丈深渊。
“此事还有谁知?”谢安问。
“诸葛明夷与谢医博。但慕容垂之事,尚未告知。”
“暂不必说。”谢安走回案前,提笔疾书,“你即刻回太医署,告知诸葛明夷两件事:其一,宫中暗子,我会查。其二,他要的‘阵眼全图’,三日内,我必设法送到。”
“阵眼全图?”
“七煞锁龙,七眼布设必有规律。当年桓温仿制国玺时,曾绘有一张‘长安宫城风水图’,图中标注了氐秦宫中七处祭祀之位。若萨满布阵依循此图,或可推算出剩下两眼方位。”谢安封好信笺,递给段羽,“此信带给明夷。记住,亲手交付,不得经第三人。”
段羽接过,贴身藏好。
“还有,”谢安看着他,“你颊上这狼图腾,是慕容部段氏的吧?”
段羽身体一僵。
“不必紧张。”谢安语气平和,“鲜卑诸部,唯段氏与慕容氏世仇。你既是段氏遗孤,当恨慕容垂入骨。此事,或可利用。”
“谢公之意是……”
“慕容垂使者既在建康,你便以段氏子弟身份,去会一会他。”谢安眼中闪过谋算,“探其虚实,乱其心神。若能挑动慕容部内斗,于我有利。”
段羽沉默片刻,抱拳:“羽,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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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庾府后园
庾爰之在园中踱步,心神不宁。
他是度支尚书,掌朝廷财赋,去岁秋猎后得陛下提拔,本是春风得意。但近来怪事频发:府中夜间总有异响,像是老鼠,但仆役翻遍角落,不见鼠踪。养的几只画眉,接连暴毙,死时眼珠爆裂。今晨醒来,枕边多了一缕灰发——他自己的头发,但已全白。
“大人,王侍郎到了。”管家禀报。
“快请。”
王珣步入后园,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他屏退左右,与庾爰之在亭中对坐。
“庾公气色不佳。”王珣打量对方。
“寝食难安啊。”庾爰之苦笑,“王侍郎,你我是多年故交,我便直说了。近日府中怪事连连,我怀疑……是冲着我来的。”
王珣不动声色:“庾公何出此言?”
“去岁秋猎,陛下提拔七人。如今,陈琰、王允、赵猛暴卒,王劭昨日突发癫症,被送入寺庙静养。”庾爰之声音发颤,“剩下三人,我,郗嘉宾,谢幼度。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庾公多虑了。”王珣斟茶,“那几位是同僚,突发恶疾,乃是天命。庾公福泽深厚,必能逢凶化吉。”
“可那些怪事……”
“或是府中风水有变。”王珣放下茶壶,“不瞒庾公,我近日结识一位天竺高僧,擅观气之术。若庾公不弃,我可请他来府中一观,或可解厄。”
庾爰之如见救命稻草:“有劳王侍郎!若能解此厄,庾某必重谢!”
“同朝为官,何必言谢。”王珣微笑,眼底深处,却无笑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盏中茶水,倒映着亭角飞檐。檐角阴影里,似有东西蠕动,一闪而过。
是蜘蛛。通体漆黑,背有红纹。
庾爰之毫无察觉,仍絮絮说着府中怪事。王珣静静听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划动,划的纹路,与茶肆灰衣人所划,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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