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太医署厢房
药炉上的陶罐“咕嘟”嘟”冒着白气。谢诚之守着火,寸步不离。雷击参已切片入罐,与老山参、灵芝、鹿茸同煎。按照古方,需文火慢炖三个时辰,待参油尽出,汤色如金,方是起锅之时。
但此刻,罐中汤色不对。
本该是澄澈的金黄,此刻却泛着一层极淡的墨绿,像潭水深处的苔藓。谢诚之眉头紧锁,用银匙舀起半勺,凑近细看——汤中悬浮着肉眼几不可察的细小颗粒,非药渣,像是某种活物的卵。
“有人动过药。”他沉声道。
榻上,诸葛无忧靠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何时动的?”
“参入罐后,我只离开过一盏茶时间,去前院取晾晒的当归。”谢诚之从药囊取出银针探入汤中,针尖提出时,染上一抹暗绿。“是蛊卵。遇热则孵,入体则寄生。若你饮下此汤,蛊卵会借参汤药力直入心脉,一夜之间便可成虫。”
“太医署中有内应。”段羽手握双戟柄,眼中杀机隐现。
诸葛无忧摇头:“未必是太医署的人。萨满擅幻术,化作任何人皆有可能。”他看向谢诚之,“汤还能救么?”
谢诚之盯着药罐,忽然起身,从墙角木柜中取出一只陶瓮。瓮中是他私藏的陈年烈酒,用于浸泡急救药丸。他拍开泥封,倒了半碗酒,又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是砒霜。
“你做什么?”段羽上前。
“以毒攻毒。”谢诚之将砒霜撒入酒中,搅拌至化,然后端起药罐,将混了砒霜的烈酒缓缓倒入。罐中汤液剧烈沸腾,墨绿色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灰白。那些细小颗粒在沸腾中纷纷破裂,化作一缕缕黑烟逸散。
待烟气散尽,汤色转为暗金,虽不及正宗雷击参汤澄澈,但已无毒。
“蛊卵已除,但参汤药力损了三成。”谢诚之滤出药渣,盛了半碗,试了温度,端给诸葛无忧,“聊胜于无。”
诸葛无忧接过,一饮而尽。汤入喉,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多了些神采。
“半日。”他道,“半日后我可下榻。但要恢复修为,至少需三日。”
“我们没有三日。”段羽道,“今日已是第二日。你说谢将军是最终目标,萨满随时可能动手。”
“所以要先找出宫中的暗子。”诸葛无忧看向谢诚之,“会稽王昏迷时,除了王珣,还有谁在侧?”
谢诚之回忆:“太医署两位医正,王府长史,四名贴身侍女,还有……”他顿了顿,“陛下派来的两名内侍,一直在外间等候。”
“内侍。”诸葛无忧手指轻敲榻沿,“陛下身边人,最易接近御前。若萨满要动陛下,必先收买或控制内侍。”
“但皇宫大内,审查极严,萨满如何下手?”
“未必是收买。”诸葛无忧道,“你可记得,会稽王中的是蛊卵,借由假玺传播。若那方假玺……曾入过宫呢?”
谢诚之与段羽同时色变。
假玺是桓温所造,曾献于先帝。后下落不明,但若一直在宫中秘藏,近期才被人取出,献给司马道子……
“是王珣。”段羽咬牙,“他昨夜出现在王劭府外,今日又在宫中。假玺是他献给会稽王的?”
“未必是他。”诸葛无忧摇头,“但假玺经他之手,是肯定的。此人立场不明,需查。”
窗外传来振翅声。猎鹰阿青落在窗台,爪下抓着一块布条。段羽取下,布条上以炭灰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
“灰衣人遁入城南永嘉坊,坊内多胡商。巳时二刻,有河西口音者入‘安西客栈’,携皮箱一只,箱有腥气。已留踪。”
是阿元的字迹。
“河西口音……”段羽看向诸葛无忧,“北凉使者?”
“沮渠部的人,来得倒快。”诸葛无忧沉吟,“北凉与氐秦有仇,遣使联晋,是情理之中。但此时入建康,未免太巧。”
“或许是萨满的障眼法。”谢诚之道。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段羽起身,“我去安西客栈。”
“带上此物。”诸葛无忧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与谢安给谢诚之的那枚相似,但更旧,边缘磨损严重,“若遇萨满幻术,此钱可破虚妄。但只能用一次。”
段羽接过,塞入怀中,翻身出窗。阿青振翅跟上,一人一鹰消失在巷陌间。
?
午时·永嘉坊
永嘉坊临秦淮河,多胡商聚居。街道狭窄,两侧店铺林立,空气中混杂着皮革、香料、马粪的味道。
段羽换了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戴了顶破斗笠,蹲在安西客栈对面的货摊前,佯装挑选皮货。眼角余光始终盯着客栈大门。
客栈是二层木楼,招牌陈旧,门帘是褪色的波斯毯。已过午时,进出者寥寥。但段羽注意到,二楼临街那扇窗,始终紧闭,窗纸是新糊的,与其他房间不同。
阿青在对面屋顶梳理羽毛,这是安全的信号。
又过一刻,客栈门帘掀开,走出两人。前者是客栈伙计,点头哈腰。后者……
段羽瞳孔微缩。
那人身材高大,比寻常晋人高出半头,着翻领胡袍,皮毛镶边,腰间佩弯刀。面庞棱角分明,高鼻深目,是典型的鲜卑人相貌。但让段羽在意的,是他左耳戴的一枚金环——环上雕着狼头,狼眼嵌着绿松石。
慕容部的图腾。
那人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鹰。段羽低头,假意与摊主讨价还价。鲜卑人似乎未察觉异常,转身沿街向北行去。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右腿微跛,但步幅极大,几步便转过街角。
段羽放下皮货,悄然跟上。阿青在天空盘旋,保持距离。
鲜卑人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废弃的货栈。货栈院墙半塌,院里堆着朽木破箱。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闪身而入。
段羽贴墙靠近,从门缝窥视。
院中不止鲜卑人一个。还有三人,皆作汉人打扮,但举止生硬。其中一人背对门口,正与鲜卑人交谈,声音压得极低。段羽屏息细听,只捕捉到零碎词句:
“……王珣已上钩……”
“……三日后,子时……”
“……谢玄必须出城……”
是氐语。但口音古怪,夹杂着羌语尾音。
鲜卑人用鲜卑语回答,语速很快。段羽听清了关键一句:“慕容将军已至项城,只待建康乱起,便可南下。”
慕容将军?慕容垂!